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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爱自由 八字犯二十 ...
可惜虞鸣意一腔豪言壮志还没来得及落地兑现,第二天就一头栽进了人生里第N个离谱大坑——上错了公交车。
这事其实是有预兆的。不过是区区二十块钱,就搅得她心神不宁大半日,整个人失魂落魄,活成了一具被生活牵着线的提线木偶。
丝线的另一端牢牢攥在现实手里,想怎么抖就怎么抖,想怎么摔就怎么摔,虞鸣意拼劲全力无法抵抗。
傍晚交班时,虞鸣意眼巴巴地看着店长捏着一沓零钞走了过来。纸币被他揣在工装口袋里,焐得发潮,边缘卷着毛边。
店长先在墙上那张沾着油渍的排班表上胡乱一点,才惜字如金地甩下一句:“今天生意淡。”
虞鸣意双手接过来,当着店长的面数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强压着那点不安,背对着店长再数一遍——数目的确比排班表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保底提成,少了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钱,不够店里一碗牛肉面,不够一趟往返的公交费,甚至连店长每天早上必点的一杯现磨咖啡都买不起。
可这二十块,是她整整站四个小时班,忍下顾客的百般刁难,擦完十几张油乎乎的餐桌,一分一分熬出来的血汗钱。
虞鸣意嘴唇动了动,那句“店长,对账少了二十块”刚涌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就传来顾客扯着嗓子的催喊声。
“喂!服务员!我的酸辣粉怎么还没好?都等半天了!”
“……不好意思,您稍等。”
虞鸣意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厨走,刚进门就撞见店长一手叉腰,一手揪住新来兼职生的衣领,唾沫星子乱飞,怒吼的声音大得震得头顶的排风扇嗡嗡作响。
兼职生是个刚上大一的男生,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白T恤被揪得皱巴巴变了形,脚尖踮得快要悬空,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就多放了半勺盐而已……”
“半勺盐?”店长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一路扯到脖颈,“你知道这半勺盐毁了我多少生意?客人一口没动直接走人!这碗粉的损失谁来担?你赔得起吗?!”
那阵仗,那凶巴巴的语气,不知情的路人路过,怕是会以为这个手足无措的学生偷了小吃店的镇店宝物,而非只是多放了半勺盐。
虞鸣意望着眼前这一幕,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卡在喉头硌得慌,滑进心口闷着疼。
烦死了。虞鸣意想,不就是二十块钱吗?
她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开口问道:“你煮的是什么粉?”
那男生磕磕巴巴地回答:“酸、酸辣粉。”
虞鸣意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价目表——哦,那还好,一碗酸辣粉根本用不到二十块。
她直接喊出店长的大名,一把解下围裙甩在对方脸上:“不就是一碗粉的钱?我替他赔。正好你对账少给我二十块,多出来的两块就当小费,不用找了。”
全然无视店长气急败坏的怒骂,虞鸣意平静地说:“反正只是兼职,我以后不来了。”
兼职生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劳动力,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不愁没得找。
大学四年的学费、日常开销,全都是虞鸣意一点点省吃俭用、靠无数份兼职熬出来的。
那些本该亲近的亲人,不管是血缘上的债主,还是名义上的监护人,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吝啬给予,仿佛她本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美猴王,生来就能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虞鸣意就像一株扎根在水泥缝隙里的野草,无人照料,独自野蛮生长。摔倒了就自己撑着爬起来,受了委屈摔了疼了,就咬着牙扛住。
她没资格喊疼,因为没人会听。
前两年从艺术学院毕业,虞鸣意好不容易杀进一家设计公司,以为终于能踩着台阶往上爬,不用再在小吃店、画廊、打印店之间辗转。
结果不到一年,她就腻了,或者说,是被那座“精致的鸟笼”憋得喘不过气。
一周五天,朝九晚五,单双休,都得对着电脑屏幕画甲方爸爸爱死的“五彩斑斓的黑”。
甲方说“这个不够大气”,她就把字体放大三倍;甲方说“这个不够有质感”,她就往背景里加层层叠叠的噪点;甲方摸着下巴说“这个感觉不对,但我也不知道要什么”,虞鸣意就在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礼貌地问候了一遍,手指还得在键盘上敲出“好的,我再调整”。
虞鸣意是爱自由的。虽然她一直都很“自由”,因为从来没人在意她、牵挂她,她只能孤身一人,孑然来去。
可自由这东西,就像飞鸟的羽翼。任凭它在天地间颠簸漂泊,风餐露宿、四处辗转,它眼里的广阔就是整片山河;可若是把它关进镶金的牢笼,投喂最精致的食粮,铺垫最柔软的软垫,于它而言,那不过是困住灵魂的枷锁,是密不透风的囚笼。
虞鸣意索性辞了职,一头扎进了杂乱无章、前路迷茫的漂泊日子里。
今天在餐饮店里端盘打杂,明天去画廊帮忙装裱画作,后天就窝在狭小的合租屋里,接零散的插画单子换取微薄酬劳。
或许是从小到大长久拮据留下的习惯,虞鸣意向来没有存钱的概念。手里攥着五百块,敢花出去五百二,兜里有一千块,能舍得挥霍一千三百一十四。
她总觉得,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不花,反倒辜负了当下的日子。于是月月月光,火烧眉毛就想办法找活挣钱。
被生活推着马不停蹄往前赶的时候,她反倒心里踏实。忙到脚不沾地,就没空想别人下班有温暖的归宿,也无力去焦虑缥缈未知的未来。
哪怕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虞鸣意也能给自己找些乐子。
一包五块钱的泡面,卧上一颗煎蛋,就是顶配的豪华套餐;添上一根火腿肠,便堪比米其林大餐;要是再配上两根青菜,她都能兴致勃勃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上一句“今日小确幸”,哄来一堆点赞。
她不奢望荣华富贵,也不求长命百岁,只卑微地祈求命运别再一而再拿她开涮。
不过虞鸣意的命运大概是属哈士奇的,不把她的生活搅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569路公交在暴雨将至前那股黏腻滞闷的燥热里,晃晃悠悠地缓缓驶入站台。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柏油路面被白日暴晒后蒸腾起滚烫的热气,混着街边烧烤摊飘来的油烟,糅成一股闷得人发昏的气息。
虞鸣意昏昏沉沉地跟着人流挤上车,脑海里还翻来覆去盘旋着一堆琐事:少掉的二十块工钱、店长训斥兼职生时面目狰狞的模样、下个月还差八百的房租、画廊兼职要不要继续做、拖了半个月的商稿能不能让甲方满意……
纷乱的念头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在她脑海里疯狂打转,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洗衣机,嗡嗡作响地不停搅动,什么正事都想不明白。
虞鸣意掏出手机,“滴”一声刷了卡,连车头挡风玻璃上的线路编号都懒得多扫一眼,垂着头便随着人流往车厢后方挪。
车厢内拥挤闷热,人贴着人几乎没有空隙。她好不容易在后门边上攥住一根扶手,刚想借着力道喘口气,身后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小姑娘往里挤挤!没看见我拎着菜篮子吗?”大妈粗声粗气的催促顺势砸了过来。
虞鸣意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往里缩了缩身子,玻璃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松垮的马尾无力垂在脑后,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黏在纤细的颈侧,洗得泛白的工服领口还嵌着一块怎么搓都洗不掉的顽固污渍,像一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真的太狼狈了,也真的太累了。
累得眼冒金星,竟没看清569路和596路,不过是换了一个数字的差别,却足以将她拖进完全陌生的地界。
车开出三站后,虞鸣意刚庆幸自己捡着个座位,窗外的风景就开始不对劲了。
熟悉的老旧小区被甩在身后,那些贴着小广告的红砖楼、门口摆着象棋摊的便利店、每晚都在跳广场舞的小广场,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沉默的厂房,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枯萎的藤蔓在晚风里晃悠,几根烟囱戳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过往的车辆。
路灯的间隔拉得越来越远,边上只剩下几家挂着“五金建材”招牌的小店。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路过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行色匆匆。
连路边的树都长得歪七扭八,枝桠乱伸,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似乎也被这沉闷的夜色压垮了。
虞鸣意愣了愣,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累出了幻觉。她又凑到车窗边,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再往外看——没错,这地方她压根没见过。
这会儿车开出第四站,报站器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下一站,北郊仓储中心——”
虞鸣意猛地站起来,血液涌上头顶,脑袋一阵发晕。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挤过攒动的人缝,扑到前门,拍了拍驾驶室的玻璃:“师傅,师傅!这车不去明华西路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见怪不怪的平静。他指了指车前的线路牌:“姑娘,这是569路。你要去明华西路,得坐596路。下一站下车,去对面换乘。”
“可我……”虞鸣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用呢,车都开出来八站地了,难道还能掉头?
“下一站下吧。”司机打断她,倒是没什么恶意,大概是见多了她这样的糊涂虫,“对面站台能坐回去,记得下次上车前看一眼牌子,省得折腾。”
说完,他又无奈地补了一句:“看你这姑娘,累坏了吧?别想太多事,先顾好自己。”
虞鸣意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心里五味杂陈。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重重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紧接着连成了线,最后干脆泼成白茫茫一片,裹着风,呼啸着席卷天地,颇有几分“银河倒灌”的架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抱怨,有人翻出雨伞,有人拿出塑料袋套在头上,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暴雨拍视频报备。
虞鸣意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下一站到了,站牌上写着“北郊仓储中心”。名字听着就像都市怪谈里专门处理麻烦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的那种。
公交车刚停稳,虞鸣意就下了车。
雨势比车上看的更猛。狂风卷着雨点,斜斜地劈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抬头看了眼那根生锈的铁杆,上面贴着几张小广告,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四周除了几间黑漆漆的仓库,就是一片荒草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雨里东倒西歪。夜风卷着雨腥气刮过来,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虞鸣意摸出手机,右上角的电量标着11%。
再抬眼望去,司机没骗她,对面确实立着返程的站牌。但那站牌藏在荒草丛生的空地边缘,看着怪瘆人的。
虞鸣意点开地图,查阅了一下导航。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半天,才跳出一行字:“直线距离三点二公里,步行预计四十二分钟。”
三点二公里。四十二分钟。
11%的电。
还有一场不知道要下多久的暴雨。
打车的念头“噌”地一下冒出来,又被虞鸣意眼疾手快地摁头掐灭。
一百五的商稿尾款遥遥无期,八百块的房租悬在半空,画画的材料耗空见底,手机话费更是凄惨,只剩个位数。眼下的处境,能不能撑到月底都是未知数。
更扎心的是,打车光起步价就要十二块,这三点二公里跑下来,少说也得二十块。
又是二十块!
她今天算是栽在“二十块”这三个字上了,纯属八字犯二十,水逆撞大钱。
虞鸣意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一把扯下肩上的帆布包扣在头顶,干脆摆烂,义无反顾扎进哗啦啦的大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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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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