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世纪难题 臭、资、本 ...

  •   江深侧过半边侧脸,语气淡漠:“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随着“咔哒”一声,次卧的门被他随手带上了。
      那声响轻得毫无戾气,落在虞鸣意耳中,却像一块厚重的隔音钢板轰然落下,将一室之内隔成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将她小心翼翼递出的善意与试探毫不留情地隔绝在外。

      虞鸣意僵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天没挪窝。
      良久,她缓缓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右手指节上星星点点,还留着刚刚热油溅出的小红印,说不上疼,但格外刺眼,像极了一串廉价又讽刺的勋章,记录着她那可笑且卑微的讨好。

      爱吃不吃!谁稀罕伺候!

      虞鸣意端起那盘凉透的西红柿炒蛋,大步走到厨房垃圾桶边,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接着是青椒肉丝,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
      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全都倒进了肮脏的垃圾桶,和杂乱的果皮纸屑、污浊残汤混作一团,变得一文不值。

      倒完最后一点汤汁,虞鸣意靠在流理台边,垂眸看着桶里那堆面目全非的饭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心底涩得发疼。

      够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虞鸣意,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往后的日子,虞鸣意依旧消耗着江深源源不断往冰箱补齐的昂贵食材。

      不吃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东西在冰箱里慢慢腐烂发霉。
      那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就算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可浪费粮食,按老一辈的老话讲,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虞鸣意把一颗饱满多汁的葡萄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在心底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叫物尽其用,替天行道,是帮江深减少浪费、积累功德。算不上领他的人情,更谈不上欠他什么。
      她努力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在心底下了一道牢不可破的三八线。不再主动下厨做饭,不再刻意等候他回家,凡是看上去像在“回报对方”的举动,她一概全都不再做。

      江深把东西拎回来,往冰箱一塞,转身进次卧。虞鸣意在屋里头听见动静,等他门关死,再慢悠悠去冰箱翻吃的。

      他偶尔发来一条干巴巴的信息:“快坏了。”
      她就乖乖处理。

      两人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不平等条约——江深负责投喂,虞鸣意负责清空,连家里的空气都被分成两半,各占一边,互不侵犯。

      只是偶尔,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虞鸣意画稿画得手腕发酸时,会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想起那天晚上被倒进垃圾桶的饭菜,想起自己系上围裙时那种又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看时间的模样,想起那些被无视的心意,被轻描淡写挡回来的温柔,被一扇门彻底隔绝的讨好。
      思绪漫开,难免就翻涌出多年前初遇的那个盛夏。蝉鸣聒噪,阳光亮得刺眼,巷子里的风都带着热气。江深跟在她身后跑遍一整条街。

      那时候啊,江深软得像团棉花。
      现在的江深……硬得像块寒冰。

      虞鸣意猛地摇摇头,重新抓起画笔,强迫自己把泛滥的念头全摁回去。

      不许想,不许惦念,更不许回头张望。
      虞鸣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合租满两个月那天,虞鸣意闲着没事,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她和江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之间最长的一段对话,居然还是搬进来第一天那场关于“颜值安全标准”和“红尾蚺观看偏好”的鬼扯。
      除此之外,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掰着手指头数,都超不过二十句。

      比陌生人还要疏离。陌生人在路上遇见,至少还会说一句“借过”、“不好意思”、“今天天气不错”,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问候和寒暄,也没有客套和关心。
      只有客厅中央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只有次卧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和那些无声填满冰箱、又被虞鸣意默默吃掉的食材。

      虞鸣意盘腿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盒江深不知何时放这儿的比利时巧克力,恶狠狠地咬下一颗酒心的,微呛的酒液冲进喉咙,辣得她眯起双眼。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次卧门,在心里刻薄地记账,越记越气,气得又拆了一颗,狠狠嚼碎。

      江深啊江深。
      小时候那副白白软软、黏人得不行的样子呢?
      拽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喊姐姐,受一点委屈就红眼眶,掉金豆子,怎么看都是个需要人弯腰哄的小团子。
      现在倒好,直接长成了一座移动冰山。

      惜字如金,油盐不进,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冻石,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尺寒气,能把方圆一米的空气都冻僵。
      时间这把杀猪刀,是不是单独给他开了独家VIP开光?
      身高给开了增长外挂,财富给开了加速引擎,颜值给开了十级美颜滤镜,把他雕琢得英俊多金、风度翩翩、走哪儿都像自带打光板。
      唯独手一抖,把“人情味”那个选项,彻底给抹除了。

      虞鸣意嚼着甜腻发齁的巧克力,心里那股气却半点没消,反而越积越闷。
      就算当年确实是她有错在先,这点她心里认。可她宁愿江深狠狠骂她一顿,干脆利落转身走掉,也好过现在这样,以近乎施舍的姿态在她身边扶贫。
      平白无故蹭吃蹭喝这么久,她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这下更是摇摇欲坠。那些带着隐性关照的食材,她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全盘收下,每一口都像在凌迟自己仅剩的体面。

      每吃一颗晴王葡萄,都像在咽下一颗包着糖衣的嗟来之食,嘴里是甜的,心底是苦的;每喝一口北欧直供的鲜牛奶,都仿佛在默认一种她极度厌恶的关系:居高临下的救济,不动声色的施舍。
      而这种感觉,是她这辈子最讨厌、最抗拒、最想逃开的东西。

      从小家里偏爱姐姐,新衣服永远是姐姐的专属,而虞鸣意的衣柜里塞满了亲戚孩子穿剩的旧衣物,洗得发白,版型走样,带着别人穿过的褶皱和气息,永远不合身,不好看,更不自在。
      可母亲次次都会皱着眉训斥她:“人家好心送你衣服,你有什么资格嫌弃?”

      虞鸣意从来没嫌弃过衣服旧。她真正厌恶、抗拒的,是依附别人馈赠过日子的滋味。是那份时时刻刻压在心头的亏欠,是自觉低人一等的窘迫,是一份遥遥无期、怎么也偿还不清的沉重。
      就像现在。对着一冰箱江深带来的东西,对着他不言不语、不容拒绝的投喂,虞鸣意又一次尝到了那股浑身不自在的滋味。像被人轻轻按着头,逼她接受一份她根本不想要的“好意”。

      终于,在一个需要清晨六点赶去画室代课的凌晨,虞鸣意站在公交站,咬着后槽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编辑了一条长得足以竞选年度小作文冠军的信息。
      措辞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来回拉锯。她拼命在“不矫情”、“不显得自己很在意”和“彻底划清界限”之间走钢丝,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但核心思想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很简单:谢谢你的东西,但真的别再送了,我吃不完,浪费可惜,我也不想一直当个专门处理你临期食品的垃圾桶。

      虞鸣意好几次想打上一句: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可又觉得太冲,太尖锐,太像恼羞成怒。

      想写:我们能不能像正常室友一样相处?
      太傻,太自讨没趣。

      想写:江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怕得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删删减减半个多小时,虞鸣意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剩下客客气气的几句话:【江深,冰箱里的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你以后不用带这么多,真的。我自己会买吃的,饿不死。谢谢。】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指尖都是冰凉的。

      公交车恰好踩着点驶来,车门“哐当”张开血盆大口,人流一窝蜂往上挤,虞鸣意被裹挟着塞进车厢的角落。
      车厢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浑浊气味,还有某位乘客手里韭菜包子的霸道香气,冲得人头晕。虞鸣意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胳膊死命挽着栏杆防止摔倒,可都这样了她还非要握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这一整天,虞鸣意都魂不守舍地在等一个回复。

      在画室帮学生调颜料,一管挤到最后,要拿剪刀剪开管子,用笔杆往里面掏干净,半滴都不能浪费。
      虞鸣意一边掏,一边走神:江深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坐在某个落地窗高档会议室里,喝着咖啡,和人谈笑风生呢?

      在小餐馆端盘子打工时,瓷盘又重又滑,油渍沾在手腕上,洗都洗不掉。老板抠门,干得胳膊发酸,时薪才二十,好在日结。
      虞鸣意把盘子端上桌时,又忍不住想:这一桌菜的钱,够她端整整一星期盘子。那一冰箱江深随手带来的食材,又够她端多少天?

      就连在地铁通道里躲推销,瞥见那些举着二维码见人就扑的推销员时,虞鸣意低着头绕路走,心里都还在想:江深摆着臭脸往那儿一站,估计推销员看见就自动绕道,连靠近都不敢。

      虞鸣意无数次偷偷点亮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而那个备注为“江深”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红点和提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连个泡都不冒。

      心底那一点残存微弱的期待,如同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泄尽所有底气,只剩一层皱巴巴的胶皮,软塌塌地闷贴在心口。
      虞鸣意只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
      她活像一个蹩脚的独角戏演员,在空旷寂寥的剧场里,声情并茂地演完整场大戏,沉溺在自我编织的感动里。总以为台下坐着观众,以为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小心思,能够被看见,被回应,被认真接住。

      可实际上呢?
      台下空无一人。

      那个她暗自期许会注视这场演出的人,早在故事的第一幕落幕时,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场,连个头都没回。
      她又凭什么妄自揣测,自己这点微不足道、拼命想维持体面的“骨气”,值得他分出一点点心神来周旋?

      晚上八点,虞鸣意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挤上晚高峰的公交车。
      风裹着城市的喧嚣和凉意扑面而来,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就在这时,背包深处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后背猛地窜上来,窜得虞鸣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两秒后,虞鸣意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指纹解锁失败一次。
      又失败一次。
      第三次,才终于打开。

      然而,江深并没有回应虞鸣意那一大段精心编织的话:【坏了就扔。】

      “……”

      微凉的晚风从身侧漫卷而过,拂乱了额前凌乱的碎发。街边车流呼啸穿梭,尖锐的鸣笛、往来的人声、商铺外放的喧闹音乐争先恐后涌进耳畔,可虞鸣意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胸腔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

      虞鸣意用力攥着手机,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资、本、家。”

      城市的霓虹在高楼之间流淌,五彩斑斓的光落在虞鸣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
      这一刻,虞鸣意无比清醒地认清了现实:在这套老房子的奇葩合租生态里,她眼下好像没得选,只能乖乖收下江深这份不容拒绝的“投喂”。

      就好比从水泥缝里硬钻出来的野草,天生就没资格挑挑拣拣雨水。滋养它的未必是天上落的清甜甘霖,反倒常常是楼上住户随手泼下来、还飘着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水。

      套用哈姆雷特那句经典的生存拷问,虞鸣意衍生出了自己的专属版本:喝,还是不喝?
      喝吧,就得硬憋着那股日化香精的怪味,咽下这份寄人篱下的难堪。
      不喝,那就只能蜷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慢慢熬成无人在意的枯草。

      好家伙,这可真是世纪难题。

      虞鸣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强撑着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迈步。
      可没走出几步,她就垮了下来,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霓虹璀璨、冷漠又繁华的城市。

      夜色沉沉,灯火通明。
      “江深,”她在心里咬着牙暗暗较劲,“你给我等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预收:《伪金丝雀出逃指南》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