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6、求救电话 待认领人员

　　起初十分钟，虞鸣意尚且还能撑着。

　　雨不算泼天，风卷着雨丝往领子里钻，反倒把闷热的晚夏潮气冲散了些，也把她那团浑浑噩噩的脑子劈得稍微清醒一点。
　　她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路过一片半拉子楼盘时，还分神抬了下头。
　　售楼处灯火通明，沙盘亮得像另一个世界，路边巨大的广告牌在雨幕里忽明忽暗，霓虹灯勾着一行字，刺得她眼仁发疼：“给漂泊的自己一个归宿。”

　　虞鸣意短促地嗤了一声，笑意还没散，脚下就忽然一滑。紧接着，一股冰凉黏腻的湿意，就猝不及防地裹住了她的右脚。

　　得，踩坑里了。

　　这水坑绝非善类，是被重型车辆碾过的、深度和广度都充满了恶意的陷阱。泥水顺着鞋口往里灌，冰凉的泥浆贴着皮肤往上爬，虞鸣意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从鞋底渗进来，钻进袜子缝隙，把每一根脚趾都泡在泥汤里。
　　她单脚往后一挣，想把脚从泥坑里抽出来，偏偏左脚鞋带在这时候松了。

　　重心一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虞鸣意双手本能撑在积水的路面上，掌心碾过碎石与沙粒，尖锐的疼顺着指尖往上窜，使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
　　背上的帆布包顺着湿冷的脊背滑下去，“啪嗒”一声砸进泥水里。侧边口袋的拉链早被厚重的书本磨得松垮，此刻再也撑不住，轻轻一声崩开，像一段绷到极限的弦，就这么断了。

　　铅笔、橡皮、一卷用了一半的卫生纸，还有那张折了四折的“师大附中艺术特长生报名表”，争先恐后地从口袋里滑出来，跌进泥水里，顷刻之间就被染成了污糟的土黄色，跟路边的烂泥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虞鸣意蹲在原地没动，冷眼旁观雨水砸在纸上。

　　报名表上“特长方向”那一栏，她一笔一划写下的“艺术”二字，被冷雨慢慢晕开，墨水在纸上洇成一片模糊的雾。
　　而旁边家长签字那栏，干干净净，空无一字。

　　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思绪。虞鸣意把手机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沾着泥点与水渍，她胡乱用衣角擦了擦。
　　屏幕亮起，两条消息静静躺在顶端。

　　甲方王老师：【小鱼画师打扰啦，上次那组插图风格还是不太对。客户要的是温暖明亮，你画得总让对方感觉太灰了。这次费用就不结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哈。】

　　房东张姨：【小虞，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记得按时哈，阿姨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但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理解，好吧。】

　　虞鸣意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湿透的口袋。
　　她垂眸瞥了眼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发软的报名表，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荒草与沉默的废弃厂房，最后静静抬眼，望向天上那片落个不停的雨。

　　太灰了。
　　可不就是太灰了吗？
　　她的人生好像从开局设定就自带灰度滤镜。灰蒙蒙的童年，潦草沉寂的青春，困顿黯淡的当下，就连遥遥无期的未来，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白。

　　世界都这样灰，让她怎么能够画得出温暖明亮？

　　雨，就在这时候骤然加码。
　　原先淅淅沥沥的声响汇成轰鸣，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地上，溅起半掌高的水花。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连路灯都被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分不清天和地，雨和雾。

　　老天爷大概是嫌她今天的狼狈还不够尽兴，非要跑过来再添上一把柴火。

　　虞鸣意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方才还依稀可辨的街道，此刻已完完全全吞没在茫茫雨幕中。昏黄的路灯被雨水揉碎，在视线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浑身衣服浸透，湿冷的衬衫贴在皮肉上，工服裤子吸饱雨水，每抬脚走一步，都像在跟地心引力拔河。
　　最是难堪的是头发，扎马尾的皮筋不知何时居然崩断了，湿漉漉的长发乱糟糟糊满脸颊。雨水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漫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洇出几道滑稽又心酸的水痕。

　　鬼使神差的，虞鸣意还不肯彻底认输，哆嗦着掏出手机。屏幕沾了一层雨水，指纹解锁接连失败三次，直到第四次才成功。
　　指尖微微发颤，她向下滑动通讯录，清点着自己贫瘠的人际关系。

　　向南——还是算了。那人心粗得能跑马，一通电话过去，多半只会反问她，下这么大雨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画室徐姐——也不必。对方顶多叮嘱一句别感冒，免得耽误干活。

　　高中班主任——更不合适。毕业这么多年，大半夜贸然打过去，除了惊吓人家还能换来什么？说不定人家早就记不清，班上曾经有过一个叫虞鸣意的学生。

　　……

　　从头到尾翻完整本通讯录，名单上人头不少，来来去去，却偏偏找不出一个，可以让她毫无顾忌拨过去，痛痛快快说出一句：“你在吗？我现在很难过。”

　　指尖顿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停留在那两个字上。
　　江深。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十七天前。他转来合租分摊的房租，她回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收款机器人。

　　不过这次，手指倒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没多想就按下了拨号键。
　　动作快过思考。等听筒里传来第一声绵长的“嘟——”时，虞鸣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胃部猛地一阵抽紧。她想挂断，但手指僵在那里，不听使唤。

　　第三声刚响到一半，电话被接通了。

　　“……喂？”
　　江深的声音顺着听筒漫过来，背景隐约流淌着轻音乐，间杂玻璃杯轻磕桌面的清脆响动。
　　他应当是待在某个氛围安静的餐厅，或是那套能够眺望江景的公寓。总而言之，他的世界，和此刻伫立在瓢泼冷雨中的虞鸣意，隔着一整条泥泞滂沱的人生。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一路的情绪，积攒的委屈、耗尽的疲惫、快要绷断的哽咽，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竟蒸发得无影无踪。

　　雨声轰鸣，雨点狠狠砸在柏油路面，敲在路边铁皮桶，又噼里啪啦捶打着居民楼伸出来的雨棚，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网，将虞鸣意牢牢困在中央。
　　她甚至都不敢确定，听筒另一端的江深，能不能听清她微弱的声响。

　　“虞鸣意？”江深的声音沉了下去，听筒那头的音乐戛然而止，“你在哪？”

　　“我……”她费力找回自己的嗓音，喉咙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我……”

　　又该说些什么呢。

　　虞鸣意茫然抬起头，慌乱的视线穿透雨帘，无意间瞥见马路对面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蜷缩着一只浑身湿透的流浪狗。
　　毛发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躯体上，肋骨清晰地凸起。它正奋力抖动身体，飞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
　　抖落完身上的雨水，小狗抬着头，隔着漫天风雨望向她，眼神很平静，似乎还传达出一种“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的了然。

　　对啊，自己眼下的模样，和这只落汤的流浪狗又有什么两样。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拨通江深的电话。
　　她又把对方当成什么了，他就有义务承接她突如其来的窘迫吗？

　　虞鸣意望着那只狗，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刚冲出喉咙，就被灌进口鼻的冷雨呛住，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佝偻着身子，咳得浑身止不住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分不清是咳嗽带来的生理刺痛，还是积压许久终于绷不住的痛哭。
　　手机在湿漉漉的掌心里不停打滑，她慌忙腾出另一只手死死攥紧。

　　她居然站在倾盆大雨里，鞋子灌满泥浆，握着一台濒临关机的手机，打通一个早已活在另一种人生里的人的电话。

　　她要说什么，告诉他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呢，叫他赶来救自己？
　　凭什么？凭合租一月对话寥寥不超二十句？凭他默默填满冰箱，而她赌气倒掉一桌饭菜那点稀薄又尴尬的交集？

　　告诉他自己商稿受挫拿不到尾款？
　　然后呢，博取他的怜悯？她虞鸣意什么时候活得需要别人这点廉价同情？

　　告诉他房租凑不齐，快要流落街头？开口向他借钱？
　　那她和那些一味索取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抑或是说——江深，你别对我这么好。
　　可到底是别怎样？别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接住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求救电话？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到最后，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虞鸣意合上双眼，拇指用力按下那枚红色挂断键。

　　听筒传来短促的“嘟”声，通话就此切断。
　　世界重新被滂沱大雨吞没，喧嚣，又无边空洞。

　　那只流浪狗旋即转过身，钻进旁边幽深的巷口，尾巴甩落一串水珠，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虞鸣意凝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点羡慕。
　　至少它还有一处可以避雨的角落，有一条能够容身的小巷。
　　那她呢？属于她的那条巷子，又究竟在哪里。

　　虞鸣意把手机塞回口袋，狠狠抹了一把脸，拎起湿透的帆布包顶在头上，迎着风雨，继续往前走。

　　五公里外，云栖公寓的二十层。
　　江深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皱起眉头，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畔，听筒里只剩绵长单调的忙音。

　　客厅里再次响起方才随意点开的钢琴协奏曲，落地窗外，满城霓虹被瓢泼大雨揉碎，晕成一片片朦胧斑驳的色块，江面上水雾弥漫，将万家灯火与滔滔江水洇成一幅淡墨写意的画卷。
　　今夜本是打算放松歇息，眼下却觉得索然无味。

　　虞鸣意沙哑破碎的嗓音、压抑的哽咽，还有那阵被冷雨呛到、克制不住浑身发颤的咳嗽，一遍遍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她在哪？遇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会在这样狂风骤雨的深夜拨通他的电话，又突然掐断？

　　短短两三秒的沉默过后，江深回身抄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走向玄关。
　　两部电梯，一部停在三十余层，一部尚且滞留在一楼，他一点耐心都没有，径直转身拐进了消防通道。

　　江深顺着楼梯快步往下冲，指尖不停重拨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挂断，再次拨号，听筒那头竟直接转为关机。

　　江深低低闷骂一声，将手机胡乱揣进裤兜，步伐愈发急促。

　　地下车库灯火通明，江深轻按车钥匙，专属车位上的黑色豪车瞬间亮起两道车灯，安保人员快步上前，躬身想要代为泊车，却被挥手拦下。
　　他大步上前拉开车门，车内顶灯亮起，落在屏幕上，最新的通话记录备注赫然是：“待认领人员。”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扎进漫天滂沱的雨幕的那一刻，江深狠狠踩下油门。
　　雪亮的车灯劈开雨帘，刺破混沌的夜色，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