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重刑观礼 ...
-
并非直接前往宣政台,而是被引至仪武殿偏厅。此处邻近校场,常是皇帝接见武将、处理军务之地。气氛与前朝后宫的雅致迥然不同,隐隐透着铁血与肃杀。
通报,等候,再通报。终于得以入内。
偏厅宽敞,陈设简朴硬朗,多宝阁上陈列的是兵器模型与边疆地图。修晟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坐于主位,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匕。见槊文藏进来,他并未立刻抬头,直至将匕首对着光看了看锋刃,才仿佛刚发现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六弟来了,不必多礼,坐。”他随手将匕首放在案上;槊文藏眼皮微微一跳,虽说他对政治不敏感,但这么明显的信号他还是看得懂的。
槊文藏依礼,先行了全套觐见大礼——早先为了应对这种修晟对自己单独发难的场合,槊文藏就和子纪讨教过全套礼法,还真用上了。待一切完毕,修晟说了“平身”,槊文藏才缓缓起身,再躬身谢坐,最后才在下方指定的锦墩上谨慎地坐了半边。织堇则沉默地跟随入内,跪于槊文藏身后三步之遥的阴影里,垂首,如一道没有生命的剪影。
“几日不见,气色似乎仍是不佳。”修晟端起茶盏,目光关切地扫过槊文藏苍白的脸,“可是府中太医不得力?还是……心中仍记挂着外头的风雨,未能真正‘逍遥’?”
话语如常,但“风雨”二字,咬得略重。
“劳皇兄挂怀,”槊文藏谨慎应答,“是臣弟自身病体迁延,加之思念先帝,心中郁结,故而恢复缓慢。得皇兄赐府静养,已是天恩浩荡。”
“郁结?”修晟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风云变幻,是容易让人心神不宁。尤其是……一些不识时务、妄图撼动国本的蠢物,总叫人不得安生。”
他话音未落,偏厅一侧的帷幔忽然被两名侍卫掀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撞进厅内!
槊文藏猝然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门外廊下,赫然跪着三名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囚犯,皆被粗大铁链锁住,形容凄惨。他们面前,站着数名手持鬼头刀、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阳光刺眼,鬼头刀上的血槽反射着暗红的光。
显然这就是修晟专门为自己的安排,槊文藏一时间有些担心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已经在想以自己的水平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几人,”修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前朝余孽,勾结外邦,意图在朕登基大典时行刺,罪证确凿。今日正好行刑。朕想着,六弟你曾在边境历练,也算见过阵仗,不妨一同观刑,以儆效尤,也让你知道,如今这京城,虽有风雨,但朕的刀,还利得很。”
他看似解释,实则带着显而易见的笑,看得槊文藏发毛。槊文藏的心脏狂跳起来,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血的味道和他记忆深处风国祭坛上那粘稠温热的液体再度重合,令他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眼前开始眩晕,廊下囚犯扭曲的面容仿佛变成了风国祭坛上自己所见。
“陛下,臣弟……”他想推辞,声音却干涩发颤。不行,他不能提,无论如何这都太不像是原主会提出的事。修晟也恍若未闻,只轻轻挥了挥手。廊下,刽子手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阳光在刀锋上划过一道刺目的亮弧。
槊文藏只觉得自己这一瞬间眼前发白,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耳朵里的嗡嗡声。温热的液体仿佛又一次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粘腻,腥甜……
即使如此,反复被他刻在心里的事依旧不能忘;虽说现在槊文藏脸色惨白如纸,背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但依然是平静的神情。他很想移开视线,却被那血腥的场景和修晟若有若无扫来的目光死死钉住。
生理性恐惧和恶心不是靠意志力能永远坚持住的,此时此刻几乎要将他淹没。槊文藏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但收效甚微。
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在他身后的织堇,忽然动了。他没有请示,而是以影卫护卫主人时特有的、迅捷而突兀的姿态,猛地向前膝行半步,恰好挡在了槊文藏与血腥场景之间,虽然只是一道背影,却隔断了大部分直射的视线。
同时,他伏低身子,用清晰却急促的声音对修晟叩首道:“陛下恕罪!王爷今日入宫前,刚服下太医新开的安神猛药,医嘱忌血腥,需按时辰服用第二剂缓药稳住药性,否则恐有厥逆之险!王爷此刻面色有异,怕是药性将过,旧疾复发!恳请陛下开恩,容属下即刻护送王爷至偏殿缓药!”
这一连串话说得又快又急,连修晟都听愣了一瞬;织堇更是抬出了“太医”、“医嘱”、“厥逆之险”,硬是将槊文藏此刻极度异常的反应合理化为了医疗事故。
修晟被打断了观刑的安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身体微颤、冷汗淋漓的槊文藏,又看了看伏地不起、姿态焦急惶恐的织堇。那苍白和颤抖不似完全作伪,而“影卫冒死陈情”的姿态也符合一个忠心仆役看到主人发病时的反应。
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但逍遥王病弱本就是他所乐见,风国的事到现在还不明不白的,是什么把槊文藏搞成这样,修晟其实也不算关心,只要槊文藏别坏事便好。况且若真在宫中因观刑而出事,传出去也有损他“体恤兄弟”的名声。
“既如此……”修晟声音微沉,“扶你主子去后殿暖阁歇着,速传太医。”
“谢陛下隆恩!”织堇再叩首,随即利落起身,不再看廊下行刑场景,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几乎虚脱的槊文藏从锦墩上搀起。他的手臂稳如铁钳,支撑着槊文藏发软的身体,迅速却不失恭敬地向后殿退去。
修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在织堇那沉稳迅捷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廊下。这一轮行刑时的狼藉在他的示意下已经有侍卫在收拾,修晟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暖阁内。
织堇将暖阁门一关,隔绝了偏厅视线。槊文藏瘫坐在榻上,呼吸急促凌乱,眼前此时阵阵发黑,风国的血色与方才廊下的场景在脑中疯狂交织。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出去,刚刚大脑的保护机制实际上让他没看清听清什么,但一旦自己去回想,想象力就会把人逼疯。
织堇快速扫视暖阁,确认无旁人。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先将自己的影卫外衫与槊文藏的亲王常服外袍对调。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皮囊——里面是他随身备好的虽然简易却足以在寻常光线下混淆视觉的易容材料。
他十分熟练,在槊文藏苍白的脸上稍作修饰,掩盖最明显的病容和冷汗痕迹,又在自己脸上迅速调整眉形、加深阴影,模拟出槊文藏大致的轮廓气色;何况他们本来就非常相似,这部分不是捧着他的脸端详可以做到常人不可察觉。
最后,他将槊文藏那柄装饰性的亲王佩剑挂在自己腰间,把槊文藏扶到一处柜后,再用周边的物品遮挡,随后低声快速道:“殿下在此藏好,勿出声,属下替您。”
槊文藏虚弱地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匮乏。从织堇有动作起槊文藏便没有阻止,一方面是开不了口,另一方面他大概也猜到了织堇准备做些什么。他看着织堇,只片刻之间,那人身形气质已有了微妙变化,虽细看仍有差异,但在匆忙惊惶的背景下,足以骗过不疑有他的远处目光。
不过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应该是自己不像他,而不是他不像自己。槊文藏虽然觉得此举是逼得织堇提前暴露,但要自己再去看一遍,应该还不如当前这个选择。
织堇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收敛了影卫的沉寂,换上了镇定与残留的虚弱神情。他推门而出,重新走向那弥漫血腥气的偏厅。
修晟已回到主位,廊下行刑似乎暂缓。见“槊文藏”独自回来,脸色似乎比刚才稍稳,但依旧苍白,脚步虚浮。
“皇兄……”织堇模仿着槊文藏虚弱的气声,微微躬身,“臣弟失仪……药性过了,一时难以支撑。”
“罢了,身体要紧。”修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既如此,就在此坐着缓一缓,刑总要完的。”
织堇称是,在锦墩上坐下,姿态略显僵硬,仿佛强忍不适。““皇兄,臣弟方才……实是羞愧难当。臣弟那护卫织堇,虽是一片护主愚忠,情急之下未经明旨,便擅自动作,此乃大不敬。臣弟清醒后思之,惊出一身冷汗。他今日可为臣而急,来日是否便可为其他缘由擅专?”
他刻意控制着呼吸,显得微促,目光低垂,“故臣已当即责令他去往偏殿,跪省思过。一来,惩戒其不守臣纲、僭越御前之罪;二来,也是让他明白,在这宫禁之内,陛下之安危与威严,远重于臣之区区病体。臣御下不严,请陛下降罪。”他避免与修晟长时间对视,却用余光与全部心神观察着。
“罢了,他也是忠心,你无事便好。”修晟自然是认识他那位影卫的,对云艺藏忠心到了一定地步,如今自己这弟弟能这样责罚他,也是给自己做姿态,该松口还是要松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