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禁注》故饮鸩

45、第四十五章 星飞电急

　　行刑继续。织堇面色紧绷，显露出自然的凝重与一丝虚弱，再无刚才那般崩溃迹象。修晟一边冷漠地看着廊下，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道：“六弟这身子，风国一趟，亏空得太厉害了。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仔细调理。那个雁川……朕听闻他有些奇能，却不知在调理之道上，可有建树？”
　　“雁川……忠心可嘉，于奇巧谋划上确有些见解。但臣弟的病，还是仰赖太医。”“哦？奇巧谋划？”修晟似乎来了兴趣，目光转回织堇脸上，“比如？”
　　织堇便答道：“不过是一些外国把戏，以及……帮臣弟打理王府琐事，让臣弟能安心静养罢了。”
　　“打理王府琐事……”修晟重复，意味深长。
　　织堇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轻轻一笑，道：“臣弟只求安心养病，不理外事。雁川他……也只是帮臣弟挡些不必要的打扰。”
　　修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你能如此想，安心静养，便是最好。朕……也不愿你多劳神。”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只是京城之地，耳目众多。若要逍遥，便该彻底些。你身边之人，若太过‘奇巧’，引人注目，反而不美。朕是担心，有人借着你体弱，在你身边行不安分之事，最终连累了你。”
　　修晟显然对雁川有些兴趣，大抵是觉得雁川与槊文藏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深得他信任十分耐人寻味，只是不知道是想收为己用还是除之后快。织堇神色微动，暗暗打着自己的算盘。“臣弟明白。”织堇低头，声音更弱，“定会约束下人，不惹是非。”
　　此时，廊下行刑已毕，侍卫再次清理现场。浓重的血腥气随风飘入，织堇适时地以袖掩鼻，轻咳两声，脸色更白一分。神情里没有槊文藏那样的恐惧，有的只是身体不适与厌恶。
　　修晟似乎觉得今日敲打目的已达，也不再勉强。“看来你还是不适。回去好生歇着吧。太医开的药，要按时服用。”他摆摆手，“至于你身边那个雁川……改日，朕倒想见见，是何等奇人。”
　　织堇便起身，行礼告退，依旧带着那副虚弱姿态，缓缓退出偏厅。直到走出很远，才慢慢挺直背脊，眼底恢复一片冰冷的清明。
　　回到暖阁，织堇把东西挪开，将槊文藏再次扶了出来。槊文藏已勉强平复些许，但面色依旧灰败。织堇快速与他换回衣物，清除易容痕迹，低声道：“结束了。陛下对您暂无即刻杀心，但望您保持‘病弱逍遥’。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雁川先生。”
　　他将修晟关于想见见雁川的言语全数告知，随后轻声劝道：“殿下若是想求得当下清净，不妨对陛下示好。”
　　暖阁内一片沉寂，槊文藏蹙着眉一言未发；窗外夕阳如血，将宫墙染成暗红。不久，太监传旨，皇帝体恤，逍遥王可前去友于堂歇息，并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
　　一直等候在府中、心急如焚的雁川等到槊文藏暂时不能回去的消息，脸色也变得凝重。修晟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现如今织堇也不能信任，雁川担心的要死，又无计可施。
　　“依吾看，小殿下要出事。”看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坐立不安，子纪在一旁说风凉话。“别咒我俩了好吗，我俩完蛋了你也活不了，你不是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赶紧想想办法。”雁川又急又气，冲到子纪面前发表不满。
　　子纪倒是平静，又缓缓喝了口茶。“急什么，你又不能冲进宫中把小殿下带出来；不妨传音给他，让小影卫跑一趟找找那位诘见王？”“传音是单向的，就算和他说了，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办。”更何况雁川现在不是很信任织堇。
　　“还比不办强。”子纪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依吾看你等信儿便好，急也没用，你难道要用自己的小把戏一个一个人说过去入宫？怕是没见到他，你先口干舌燥而死。”
　　她说的完全没错，但雁川就是不想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给织堇传音后，雁川除了等只能焦急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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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织堇原本是在守着槊文藏的，槊文藏的状态并不好，大概是雁川也不在身边，他格外沉默，只是闭着眼靠在榻上休息。待他呼吸平稳很多后，织堇估摸着他确实是睡下了，便把他安置好。
　　一名内侍送来御膳房熬制的安神汤，并传达皇帝口谕：“陛下有旨，王爷既已安歇，影卫可轮值休息，偏殿已备下仆役房。”
　　织堇恭敬领命，将勉强睡下的槊文藏托付给留下的两名小太监，二人无疑是眼线，但饶是修晟也不会在宫中明目张胆地动他，便跟随内侍前往指定的仆役房。
　　途中，耳旁忽然响起雁川的声音。想来也是，他们二人没回去，只派人捎回了一些消息，雁川不着急才奇怪。
　　他并未停下脚步，仿佛毫无所觉。皇宫之中，修烁自有其经营多年的耳目，修晟虽然把他留在身边看管，实则也是方便了修烁。晚些时候去找个信得过的人，把口信传给修烁便是。
　　回到仆役房，织堇和衣假寐，耳听八方。待到确定四下无人，织堇悄然离开房间，轻车熟路地摸向一处偏院。
　　偏院管事的是个老太监，在见到织堇的时候恭恭敬敬行了礼，织堇冲他点了点头，道：“劳烦通报诘见王殿下，小殿下需他行个方便。”这老太监似乎并不会说话，再次对着织堇行了礼，快速离去了。
　　趁着无人发现，织堇赶忙回到仆役房，等待着修烁的动作。约莫一个时辰后，友于堂方向隐约传来些许动静。织堇了然，但未轻举妄动；很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匆匆来到仆役房，对管事的低语几句。管事随即叫起织堇：“织堇护卫，快起身！二王爷要召你前去！”
　　来的还真快，是因为有难的是他关爱有加的好弟弟吗。织堇神色暗了暗，谢过管事的之后快速赶去。
　　等他赶到友于堂的时候，修烁已经守在床前看槊文藏了。槊文藏正勉强靠坐在榻上，脸色在宫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大概是刚被叫醒。他还没有恢复过来，却也强撑着和修烁细声细语地讲话。
　　修烁伸手探向槊文藏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的冷汗。他脸色骤变，“怎么病成这样？太医呢？开了什么药？”陪同太监连忙躬身：“回二殿下，太医已诊过，说是惊悸过度，已开了安神汤药。”
　　“安神汤药？”修烁怒极反笑，转头看向那太监，眼神锐利如刀，“告诉陛下，本王要将六弟接回府中医治。宫中药石不效，六弟的症候需府中专人调理，若延误了病情，你们谁担待得起？”
　　太监为难道：“二殿下息怒，陛下有旨，让王爷在宫中静养……”
　　“静养？再静养下去，人都要没了！”修烁语气强硬，“本王这就带六弟走，陛下若要怪罪，本王一力承担！”他说着，就要去搀扶槊文藏。
　　随后他看到织堇也已经到了，搀扶槊文藏的动作停了一下，便吩咐织堇接替了自己。织堇领命，上前把槊文藏扶起来，神情里满是担忧。
　　槊文藏的意识并不算很清晰，只知道来人是织堇，刚想要扶着他站起来，强烈的反胃感与眩晕感袭来，槊文藏只觉得脚下一软眼前一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唔……”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紧地抓住织堇的衣服。“殿下！”织堇反应极快，迅速撑住槊文藏的体重，但他与槊文藏身形相仿，要说把他架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见他有些吃力，修烁便也顾不上这那的了，上前来牢牢扶住槊文藏软倒的身体。槊文藏并未彻底昏厥，还想要自己走，大概也没有分清现在扶着自己的人是谁。
　　“快！传……”太监也慌了。
　　“传什么传！备车！立刻出宫！”修烁厉声喝道，不再给太监任何周旋的机会。他半扶半抱地将已陷入半昏迷的槊文藏带起，直接朝友于堂外走去。修烁很清楚，修晟再狠，也不敢让自己向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事的弟弟真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尤其是在另一位皇子已经介入的情况下。此刻强行带走，修晟多半会默许，事后最多申饬几句。
　　织堇立刻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可能出现的阻拦。
　　果然，消息传回，修晟沉默片刻，只冷冷回了句：“让他带走。派太医跟着。”他选择了暂退一步，但监视不会少。
　　修烁的车驾早已候在宫门外，他径直将槊文藏扶上自己的马车，对想要跟上来的宫中太医和太监冷声道：“本王府中有更好的大夫和药材，不劳费心。尔等回去复命即可。”语气中的不耐烦与威压，让那些人不敢再强行跟随。
　　诘见王脾气不算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虽说他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便随便下命令的人，但脾气也确实阴晴不定。太医和太监都不想触他的霉头，只得派人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