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禁注》故饮鸩

34、第三十四章 真情尚在

　　“是。”织堇简短地应答了下来，“殿下已经谈完要事了？”“嗯，不太放心你。”槊文藏原本是没注意到织堇出去了的，反而是雁川感觉到了有人离开了结界。
　　在织堇不知道的时候，雁川其实早就把结界张开了，用于确定织堇的排查是否干净。原以为是漏网之鱼，没想到跟过来发现是织堇。
　　槊文藏其实和修晟交谈的时候就注意到织堇的变化了。以往都是雁川在这个位置，自己这具身体十分敏锐，加之槊文藏本来就有在关注身边人，织堇的小小动作还是被捕捉到了。
　　织堇很少这样待在自己旁边，所以槊文藏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织堇的正常反应。在追出来发现是织堇后，槊文藏忍不住有点担心他。
　　想来也是，织堇应该是和云艺藏的旧部认识的，心里肯定不舒服。槊文藏又摸了摸他的头，说：“不放心的话，之后要不要去看看？”“殿下，此话不可说。”织堇提醒道，“您既已如此选择，万不可再让人起疑。”
　　他很少直接劝说自己，槊文藏有些意外，随即点头道：“是我草率。走吧，回去了。”
　　在府上逍遥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如同平静湖面下早已涌动的暗流，修晟对皇室成员的后续安置，以雷霆之势接连颁布。
　　三皇子修焕，调任北境苦寒边镇，三日后启程。四公主修清，许嫁沙国大王子，婚期定于下月朔日。旨意简洁，理由充分，不容置喙。至于二皇子修烁，虽未明升迁贬谪，但其麾下精锐被以“协防京畿”之名抽调分散，本人则被赋予诸多繁琐却无实权的“督导”之职，牢牢拴在修晟眼皮底下。
　　消息传至逍遥王府时，槊文藏等人并不意外，对槊文藏进行处理后，其他人肯定也跑不掉。
　　入宫看看肯定是没问题的，槊文藏虽然对他们没有感情，但他需要探听消息，趁此机会去也没什么好苛责的。如此看来，目前针对自己的只有修晟，抛开皇位之争，皇子公主们最大的矛盾也就是谁的母妃害死了谁的母妃罢了。
　　送别修焕的地点，在皇宫偏北的城门外。槊文藏早就提前派人给修晟去了消息，没回宫直奔城门处。虽然打这么个措手不及会让修晟对自己起戒心，但他是想看看修焕在修晟针对之下，会不会因为怨恨给自己透露点什么。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带别人；子纪和雁川没有跟来，只在他处等他回来，唯有织堇同他一起过来。织堇少见的没在影子里，只是默默跟随。
　　此地风大，卷着细雨，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衣衫紧贴，透骨生寒。雨国虽然温润，但越靠近雪国也是越冷，搭配这小雨，更是浑身不舒服。修焕只带了寥寥数名亲随，车马简素，与一位皇子的身份不甚相称。
　　见到槊文藏从马车上下来，修焕圆润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屏退左右，与槊文藏走到城墙避风的角落。
　　“你不该来。”修焕开口，过去总是显得圆滑的脸此时才有了些皇室的威严，“如今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哥此去路远，或许经年难见。”槊文藏看着他，声音平稳，“我来送送，总是应该的。”
　　他这次被发配边疆，还不是槊文藏之前驻守的地方，是一处更恶劣的边境。虽说是为了防卫，实则就是远贬，毕竟那边四公主都要和沙国和亲。
　　修焕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极快地、用近乎气音的音量说道：“多加小心你入口的东西。”他目光扫过远处宫门值守的、面孔陌生的禁军，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你自边陲回来前，东宫……不，陛下那边，对你旧日住所的清理，细致得很。”
　　槊文藏皱起眉，他说的边陲应该是自己最早带雁川回来那次，在那之前是要做什么，怕自己回来发现什么？如果是这样，看来是动了手脚。他表情再度放松下来，只微微颔首：“多谢三哥提醒。北地苦寒，保重。”
　　修焕不再多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车马。那背影在这雨中，显得异常孤独决绝。织堇立于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三皇子离去的身影，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唯有扶着车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修焕本不是习武之人，看他的身形也能知道，明明最应该做什么逍遥王的是他，如今却要去往那吉凶未卜的边疆。而这一切，都是拜修晟所赐。
　　稍晚些时候，槊文藏见过修晟后，因为表面上还要扮演仁义宽厚的兄长，加之当年云艺藏是他在公开场合疼爱的弟弟，修晟便准了他去和修清见一面。
　　修清目前的居所“撷芳殿”内，气氛与北城门外截然不同。虽说她即将作为一件礼物被送去沙国，但修晟表现出念旧情的样子，出发前她仍旧住在自己原处。殿内熏着淡淡的暖香，陈设依旧华美，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前的寂寥。
　　修清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槊文藏一人，织堇这次在影子里没有出现，可能是考虑到这种场合他一个影卫不该出现。她没有流泪，甚至努力维持着往常的明丽，但眼底的疲惫与一丝茫然，却骗不了人。她过去或许高傲，或许备受先帝宠爱，现如今修晟掌了权，对兄弟姐妹们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阿藏，你来了。”她示意槊文藏坐下，亲手为他斟了杯温茶，“此去沙国，万里迢迢，日后……怕是再难喝到故国的茶了。”
　　“皇姐……”槊文藏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虽说他和这些人没有感情，但如此情景，他也做不到做个旁观者，情绪被带动了起来。他本来自己就有弟弟妹妹，过去不可能有机会想皇族的兄弟姐妹会是如何，现在亲身经历一番，心中五味杂陈。
　　“不必为我忧心。”修清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身为公主，这是我的命。只是……我走之后，这宫里，能说话的人就更少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三哥走得急，有些话，想必来不及细说。他曾托我转交些许东西，留给你的人与物，你要善用，更要隐秘。陛下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你自风国归来后，陛下对你……疑心更重。二哥自有亲卫他不好动；你身边只有那个孩子，务必谨慎，你那王府，看似逍遥，实则是非之地。”
　　槊文藏默默点头，如此看来修焕和修清十分亲近，同时他们对云艺藏也是关心有加，反而是修晟……宫中的事真是怎样都让人不意外。虽然有他们抹黑修晟的可能，但现如今的情况，他们向着云艺藏的可能性更大。
　　这段时间也向子纪询问了不少有关沙国的事，只知道沙国以前不叫这个，曾经的名字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被抹消了；当初是个沿海国家，现如今成了风沙之国。子纪说过去沙国就是个喜欢对外扩张的国家，和风雨二国一直有些摩擦，直到风国的机枢告诉自己，沙国的那枚出了问题，一夜之间，沙国便被风沙笼罩了，少有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时候。
　　和亲的事来的这么急，大概率修晟早就和沙国有所来往，他继位后马上行动起来，排除身边隐患。
　　“还有……”修清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她揉了揉额角，“不知为何，近来我总觉得……宫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有时会恍惚觉得，该去给小妹送些新得的绣样，可转念一想……”她眉头蹙起，“我……还有位小妹吗？”
　　她的眼神茫然，并非作伪，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想一个明明存在却又无比模糊的影子。槊文藏听的一头雾水，修清说的应该是五公主，那位公主自槊文藏来到这里就从未见过。仔细想想，不仅修晟从未说过对她的处置，先前的葬礼上也没见过这号人。
　　槊文藏最初还以为那位公主病的厉害，爬都爬不起来，宫里再不人道也不至于让绝症人士走那么远的路送葬；修晟则是因为她毫无意义，远嫁也没有价值才没有提及。现在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修清很快甩了甩头，将这莫名的困惑抛开，转而叮嘱起一些生活琐事，仿佛要将所有作为姐姐的牵挂，一次说完。先前从未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大抵是这次一去不回，最放心不下的是这位异姓弟弟。
　　回到暮色沉沉的偏殿，他们被临时安置到这里，子纪似乎被当做随身女眷，也就没人太多问。槊文藏只觉得疲惫如山压来。在雁川撑开结界后，他将送别所得的信息，特别是那二位警告自己小心修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两人。
　　“她给了我些东西，我还没看，都是修焕留给我的。”槊文藏放下手中精致的盒子，“应该没人发现，我让织堇带进影子里了。”
　　雁川脸色凝重：“修焕的暗示……我们还不知道你身体的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未必知道真相，但可能知道下毒？”“我们两个倒是没事，只是子纪和织堇要多注意了。”槊文藏和雁川本来也不用进食，好在织堇一直都会查验餐食，但愿不会出问题。
　　子纪蜷在厚毯里，闻言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讥诮的笑。“呵呵，吾也无事，这具身躯早已不是常人。”她看向织堇，“小影卫可要自己小心了。”“不劳您挂念。”织堇似乎在想事情，回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