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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讨夺兵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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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子纪所料,修晟在清早时就抵达了。修晟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素面常服,玉冠束发,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兄长的随意。他端坐上首,姿态舒展,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槊文藏坐在下首,他没睡,还是昨天回来时的装扮,脸色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他微微躬身,维持着聆听的姿态,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
一旁织堇扮作的雁川以幕僚身份陪侍在侧,立于槊文藏椅后半步,低眉敛目,呼吸放得极轻。至于雁川本人则根本没露面。
修晟身后只有一名心腹大太监垂手侍立,看得出此行只是例行陪同。修晟啜了一口茶,眉头微蹙:“这茶……似乎淡了些。可是底下人怠慢?你自风国归来身体欠佳,更该用些温补的。”不待槊文藏回答,便对身后太监道:“回头将朕用的那批老君眉送些过来。”
“谢皇兄关怀。”槊文藏声音平稳,带着适度的虚弱,“是臣弟近日服药,医嘱需清淡饮食,故让人将茶泡得淡了。”
槊文藏应对这种场合多少还是吃力,因此询问过织堇有没有办法把雁川和子纪塞到影子里,同时也询问了在影子里说话外面能不能听得见。织堇一开始不愿将此秘法教给他人,但在槊文藏的恳请下还是同意了。
外界听不到里面,但里面是可以听到外面的,所以由子纪代为回答,雁川用传音告诉槊文藏怎么接就行。
槊文藏当时又问过织堇这秘法到底是怎么回事,织堇最终叹了口气,告诉槊文藏,特殊的不是秘法,特殊的是槊文藏。之后再问就死活不解释了。
当然,槊文藏可以命令他,或者由雁川来,但逼问织堇实在是过分,槊文藏也就放弃了,就当是未解之谜好了。
修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槊文藏脸上,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沉重:“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来……也是心里有件要紧事,想着在朝堂上议,未免显得生分,还是咱们兄弟私下说说为好。”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槊文藏的反应,“如今风国骤变,边境不宁,沙国蠢蠢欲动。朕日夜思虑,深觉攘外安内,首在强干弱枝,整合国力。”修晟的话语不急不缓,“父皇当年信任你,派驻你前去镇守边疆,你也确实未令父皇失望,大捷而归。”
他恰到好处地叹息一声:“如今你既领了‘逍遥’之封,朕是盼你真的能卸下重担,好生将养。那军旅之事,最耗心神,营中大小事务、将士吃喝拉撒、边境风吹草动,哪一样不悬心?你如今需要静养,朕思前想后,不若将那半枚虎符,及相关的一应印信、名册,都交还兵部统一辖制。如此一来,朝廷调度更为顺畅,你呢,也彻底去了这桩心事,真正对得起‘逍遥’二字。你看如何?”
他用的词是“交还兵部”,而非“交给朕”,给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但目光却平静地锁定着他,那温和之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意志。好在几人早就讨论过,反正都要给出去的,这种时候刚好对修晟示好。
槊文藏先是一愣,随后轻笑着叹了口气,道:“臣弟早知皇兄有此意,故派人早早备好。镇守多年,臣弟也早就倦了。”他眼神里全都是如释重负,看不出半点虚假。虽然这么说会给修晟一个自己揣测他心思的信号,但也有利于日后为自己“精明地选择离开雨国谋求生路”这一行为做好铺垫,不至于太突兀地选择去险恶之地。
对着修晟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神情严肃了许多。“皇兄为臣弟、为社稷,筹谋至此,用心良苦,臣弟并无他言。往日得父皇恩典,掌些许兵事,常感力有不逮,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如今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全赖皇兄体恤成全。”他言辞恳切,拿出了自己最好的演技。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但是也这么多次,槊文藏也习惯多了,这次更是有子纪手把手教,比以往都轻松。
“雁川,你去我书房,将东墙第三排书架暗格中的紫檀匣取来。”织堇躬身应下,转身时与槊文藏有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汇,里面是深切的担忧与无奈,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难熬。修晟重新端起了茶,似乎欣赏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槊文藏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袍角细微的纹路上。
很快,织堇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深紫色紫檀木匣返回,双手奉给槊文藏。槊文藏接过,指尖拂过匣盖上细微的磨损痕迹,然后转身,双手将木匣高举过眉,奉至修晟面前。
修晟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对身后太监示意。太监上前,先恭敬地向槊文藏行了一礼,然后才接过木匣,当众打开验看——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地躺在明黄色丝绸衬垫上,旁边还有几枚小小的印章和一卷薄薄的名单。
太监仔细查看后,对修晟微微点头。
修晟这才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温和笑容,亲手合上匣盖,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好。你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心甚慰。这下,你可真能‘逍遥’了。”
事情办完,修晟似乎轻松不少,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用药,再次强调“务必静养”。临行前,仿佛不经意地提道:“对了,你旧日府中那些与西营有旧的僚属、护卫,朕想着,既已无职司,留在王府也是闲置。兵部那边正好缺些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不如让他们各归其位,也算人尽其才。你意下如何?”
这是最后的清扫,斩断他与旧部最后一丝明面上的联系。槊文藏和他们根本不熟,虽说是用得上的人才,但由于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忠诚,自然是说“全凭皇兄做主”,并再次谢恩,哄了修晟几句,心里暗自祈祷他们真的会人尽其才而不是鸟尽弓藏。
修晟终于起身,拍了拍槊文藏的肩膀:“好好养着,缺什么,直接让人进宫告诉朕。朕,只有你们这几个兄弟了。”说完,便在太监与侍卫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槊文藏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一直皱着眉。修晟此时的感觉和做太子的时候并不一样,那时多少还有点老好人,现在完全就是笑里藏刀的样子。
织堇简单排除了一下周围,确保没有眼线后,把雁川和织堇请了出来,自己回到影子里去;随后雁川支起结界,开始新一轮的商讨。
“真是傲慢。”子纪淡淡地评价道,“依吾看,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那你觉得他是想要我命的人吗。”槊文藏直接就问了。“吾怎么知道,之前只有巫子与先帝有交流,太子又不会前来风国。”子纪说话也不客气。
“现在就说出使沙国太不合适了,接下来怎么办,真在这儿逍遥?”雁川已经习惯了子纪这样,反正她没恶意,就是这么个说话习惯改不了。“怎么着得等雨国情况稳定,现在不是有动作的时候。”槊文藏也觉得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为了让太子哥……不对,也不是太子了,为了让陛下满意,我们就先在王府上赏赏花喝喝茶吧。”
这边商讨,织堇便稍稍离开了槊文藏一会儿。他跟着修晟出了王府,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眼睫几不可察地低垂了毫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更深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冷光。
修晟以“体恤休养”为由,要收走虎符时——他的呼吸,那原本绵长均匀、几乎与微风同步的吐纳,极其细微地滞涩了半瞬。若非顶尖高手刻意感知,绝难察觉。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只是被远处突兀的蝉鸣短暂干扰。
槊文藏顺从应答,甚至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时——织堇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如同咽下某种无形之物。他垂眸看着身前三步处一块略有凹凸的青石板,眼神沉寂无波,仿佛厅内交割的兵权,与他扮演的这小小幕僚并无关联。
直到修晟轻描淡写,说出将旧日僚属、亲卫“各归营伍”、“另行安置”时——织堇的手攥紧了,发出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细小响声;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怒意少见地难以控制。
好在这里能察觉到他细微差别的只有槊文藏一个,而槊文藏全神贯注在应付修晟,没空留意自己的小动作。
“织堇。”槊文藏的声音响起,“怎么在这里,不满我对修晟方要求全盘答应?”他似乎未看穿织堇的心思。“殿下。”织堇心烦意乱,没察觉到他的靠近,被他吓了一跳,但依然没表现出来。
“属下不敢。”他回答道。“我知道在你看来很窝囊,但……织堇,我们会活下去,你也一定要活下去。”槊文藏认真地看着他,“不论我是否身殒,你也要活下去,就当是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