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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王室葬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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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国的尘埃尚未从衣袍上完全掸落,雨国的缟素已铺天盖地。
槊文藏一行抵达皇都时,整座城池已浸没在哀戚的白色与压抑的寂静中。先帝的灵枢停于太庙,沉重的檀木气息混合着焚香,也掩不住那权力交替时期特有的、冰冷而紧绷的空气。
他们回来是从风国找的马匹,虽然子纪已经把消息明说了,但真正还有意识能够外逃的也非常少。槊文藏问过子纪她的人民具体都是什么情况,子纪只是简单解释说因为核心的长期不正常运转,把国民的思想污染了,如果脱离风国的框架,强行带出去会精神失常;同时也会听不进去风国灭亡的信息,因此没救了。
葬礼极尽哀荣,也极尽规制。新帝修晟一身斩衰孝服,跪于灵前最显眼处,背影挺直如松,每一次叩首都精准地符合礼法,无可挑剔。他的悲恸是公开的、典范式的,泪水滑落的时机都仿佛经过丈量,足以感动史官,却让槊文藏感到十分不舒服。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也可能是总想到这其中有人要自己命的事实。之前墨玉令并未带来太多感触,和自己身手敏捷有关系,但风国的事实在是耗神,如果没有纪菅子的特殊情况,以自己和雁川的政治水平,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说到底常识不管用的时候,任谁都会不知所措。槊文藏只是人生过去二十七年见的比较多,比雁川一些,但也仅仅如此了。
槊文藏的位置被安排在皇子队列中略微靠后的地方。他穿着粗糙的麻衣,垂着眼有心事的样子。风国血池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此刻与香烛、纸钱焚烧的气息混合,明明应该是令人静心的气味,槊文藏却反复想起在风国闻到的甜腻气息。虽然现在知道那只是子纪调制的熏香,用于放松自己,但留下的阴影也不是说散就散的,他必须竭力控制呼吸,才能不在肃穆的仪式中失态。
雁川作为策士,小殿下的幕僚,身份尴尬,只能远远立于外围官员之中。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始终锁定在槊文藏身上,眉头紧锁。子纪以“风国遗民,受六殿下庇护”的模糊身份,被安置在更偏远的客席,她裹在素袍里,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只有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哀荣背后的暗潮。
织堇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沉默地跪在槊文藏身后三步之遥,头深深低下,符合一个哀恸主家之逝的忠仆模样。唯有在某个瞬间,当新帝修晟诵读悼文至“父子天伦,痛何如哉”时,织堇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迅速松开。无人察觉。
冗长的仪式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槊文藏感到那些探究的、评估的、乃至隐含恶意的目光,如同细针般从四面八方刺来。他知道,自己“侥幸”从风国归来,在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眼中是何等刺眼。
原本这边还可以说是暗潮汹涌,自己多加小心待几天,再找借口离开便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这个敏感时期,槊文藏不能随便离开。
国丧甫毕,新帝的“恩典”便紧随而至。
朝堂之上,哀色未褪,修晟已换上常服,端坐龙椅,面容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痛。他当众褒奖了槊文藏“于风国危难之际,彰显我国皇子仁厚之风,虽未能挽狂澜于既倒,然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说到底,外面的人对于风国的事并不清楚,只是在槊文藏等人回国后,风国的结界内一片混沌,有零星百姓逃出,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女皇让他们逃命。槊文藏同雁川和子纪临行前商量过,决定由子纪写一份女皇密信,合理一下风国现状,再说点好话,带点信物以证真实性。
“六弟又经风霜,朕心实怜。”修晟目光温和地落在槊文藏身上,语气不容置疑,“特晋封为‘逍遥王’,赐亲王双俸,享仪同三司。望六弟从此安心静养,逍遥度岁,勿再为俗务劳心。”
朝臣中传来低低的附和与称颂之声。修烁立于武将班列之前,面沉如水,薄唇紧抿,未发一言,只是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在贬我呢。槊文藏心想着,晚点时候应该要过来和自己要兵权了。他虽怀疑过太子,但实在是没证据,在这儿他看谁都没安好心,只想赶紧结束回去好和雁川商量后续事宜。
槊文藏出列,跪谢皇恩。他的声音平稳,感激道:“臣弟叩谢陛下隆恩。风国之事,臣弟未能周全,有负圣望,本应领罪。陛下不罚反赏,臣弟……惶恐无地,愿静思己过,调养残躯。”
修晟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温言勉励几句,便将话题转向其他政务。
逍遥王府是在皇城西北角一处空地建起的,此地风景雅致,亭台楼阁精巧,却位置偏僻,远离宫城中枢与繁华市井,高大的院墙外,便是皇城冷清的西侧甬道。
这王府显然不是紧急修建的,槊文藏忍不住怀疑老皇帝的死都是筹划好的,如果自己死在风国,兵权也能顺利收回,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果然还是太子。
之后赏赐络绎不绝地送来:古玩字画、锦缎珠宝、名贵药材、甚至还有一队伶人乐工。每一件都彰显着新帝的“体贴”,也每一件都带着无形的眼睛。
商讨过后,子纪奉劝他现在不要有什么逆反心,槊文藏只能先接受了一切,之后按照子纪教的处理。他留下了药材,将大部分奢华之物登记造册、妥善封存,只取用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伶人乐工则以“守孝期间,不宜丝竹”为由,厚赏后遣散。王府内很快变得如同槊文藏要求的那般清静。
然而,这清静之下,暗哨密布。府中仆役,从管家到洒扫,皆由内务府精心选派。府外巡逻的禁军,频率远高于其他亲王宅邸。所有出入记录,事无巨细,皆会呈报御前。
雁川以“王爷身边不可无谋士”为由,强硬地留在了府内,占据了离主屋最近的一间厢房。子纪被安置在较为幽静的西跨院,方便她静养,也方便雁川随时帮槊文藏请教这些门道。
而织堇的身份变得极其微妙。新帝的人曾试图以“王府护卫当由陛下统一调配”为由,更换或安插人手,均被槊文藏以“旧仆贴心,且于风国有护主之功,不忍遽离”为由婉拒。修晟似乎不想在这一点上过早逼迫,加之从小便在云艺藏身旁,于情于理都不好动,只能允许,但无疑被重点关照;可惜织堇时常见不到人,绝大多数时候还和平时一样,藏在槊文藏的影子里。
住在王府的第一个夜晚,寂静得可怕。槊文藏站在新居的书房窗口,看着庭院中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假山石,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风国祭坛冰冷的轮廓。他近日好了很多,从风国回来时一路有点见惯了,有些时候脱敏还是有用。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织堇,看起来面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槊文藏关心道,他第一次见织堇这幅表情,以往这孩子都不露面,今天是有烦恼想要和自己倾诉吗?“殿下……属下去帮您请先生来吧。”他犹豫片刻,最后只说了这句。“嗯,去吧,有事可以和我直说。”槊文藏笑笑。
不过织堇不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难道是当年先帝对他也有什么恩情?仪式上槊文藏就注意到他情绪有点低落,但既然没打算主动和自己说,槊文藏也不会追着问。
还是那句话,人都有秘密。
没过太久雁川就过来了,这里虽然眼线多,但也不会有人公开抗命。槊文藏这个王爷手里还有兵权和军功,没人不开眼地公开找他麻烦。
槊文藏把杂七杂八的人撵走,让织堇警戒周围,随后在雁川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累死我了。”他活动活动发酸的肩膀,“希望之后不要再有什么大事了,一天下来我要死了,这帮人怎么受得了的?”“辛苦了辛苦了。”雁川帮他捏捏肩,问:“接下来怎么办?你这新晋王爷可不能随便离府啊。”
“依吾所看,现在放松太早了。”子纪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见槊文藏一脸意外,她解释说:“是你的影卫喊吾来的。”
“深更半夜,你出入我这里被人看到了可能会有麻烦。”槊文藏表示了忧虑,他作为未婚王爷,被人抓住把柄会很难办。“没事,我帮她铺了结界。”雁川也帮着说道,“她其实是我让织堇去喊的。”
既然三人齐聚,谈谈之后的计划也是好事。子纪自顾自地沏了茶,没管他们两个;虽然她总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但曾经身为女皇的习惯变不了,很是以自我为中心。
“小王爷,明天做好准备,你那个皇兄大概会找个由头和你要兵权。”子纪抿了口茶,“早点给他为好,你们不是还要去沙国吗,先做个无害的逍遥王爷,之后请命主动去沙国交涉。这是个苦活累活,你愿意接不会有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