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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问天上宫阙 京畿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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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腹地,四周环拱卫京一省,如众星捧月。而西山群峰盘踞在卫京省西南,山势逶迤,恰似一条蛰伏的巨龙。每逢夏末雷雨时节,惊雷滚过层峦,空谷回响不绝,当地百姓便说,那是“西龙吟”。
这年夏末,龙吟声不对劲。
平峪县杨家坳,杨大婶正坐在自家土屋的门槛上摇着蒲扇。日头毒,心里却莫名发慌。忽然间,天地猛地一颤!不是雷声,是地底下传来的一声闷响,沉得让人心口发麻。檐角的灰扑簌簌落下,院里觅食的鸡惊得扑棱乱飞。
她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抬眼望去,西山方向,那股常年笼罩在山腰的灰白色雾气剧烈翻涌起来,仿佛真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山而出。紧接着,更清晰的、连成一片的轰隆声才滚滚传来,夹杂着岩石崩裂的脆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我的天老爷哦……”杨大婶腿一软,连滚带爬冲回屋里,一把搂住吓哭的小孙子,嘴里胡乱念着,“龙抬头了……要出大事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不知道,那一声闷响,并非山神震怒,而是人间炼狱的序曲。
………
黑暗。无边无际、厚重如铁的黑暗。
王栓子趴伏在狭窄潮湿的矿道里,耳朵里灌满了方才那声闷雷般的巨响留下的嗡鸣。碎石和泥浆劈头盖脸砸下来,半边身子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冰冷和剧痛交替肆虐。
空气污浊得像是浸透了铁锈和霉斑的破布,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肺叶生疼。粉尘呛进喉咙,他忍不住剧烈咳嗽,嘴里立刻尝到腥甜。
“栓……栓子哥……”身旁传来六子带着哭腔的哆嗦声,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掐灭,“塌……塌了……是东头……东头老洞子那边……”
王栓子想动,可稍微一挣,压在腿上的碎石就陷得更深,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颤抖着手在身边摸索,触到的只有棱角尖利的石头和粘稠冰冷的泥水。那盏比命还贵的矿灯,早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光一灭,这百丈地底,便是活生生的幽冥。
“六子……莫、莫怕得……”王栓子牙关打颤,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省到起力气……上头……上头会来救的……”
救?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在这西山矿洞里刨食七八年,他见得多了。井下三分命,这话不是白说的。工钱月月克扣,饭食猪狗不如,病了伤了只能硬扛。死了?运气好得一卷破席,几吊说不清数目的“抚恤”,尸首能不能囫囵上去都两说。
可这回,不对劲。
王栓子是老矿工,听得懂大山的“动静”。方才那声闷响,不像寻常岩层松动,倒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从那些早就封死、说是矿脉采尽了的老矿坑深处传来的。而且,出事前,监工和几个工头火急火燎地把他们这组人从主巷道支开,赶到这条平时很少用的窄岔道来“清积水”。
当时就觉得蹊跷,现在想来,分明是故意把人引开!
“妈了个……”绝望和愤怒像地底阴火舔舐着王栓子的心,“早晓得……早晓得老子就不该来……婆娘还在屋里等米下锅,娃儿才三岁……天老爷,你真要收我这条烂命吗……”
黑暗和寒意一丝丝抽走人的力气。身旁六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时断时续。王栓子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被压住的腿从剧痛转为麻木,冰冷的泥水浸透薄薄的麻布裤褂,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
就在他眼皮沉沉欲合时,头顶极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杂乱的人声,还有铁器敲击岩石的叮当声。
“下面还有人吗……?”
声音缥缈得如同幻觉,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王栓子混沌的脑海。求生欲轰然炸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扯开嘶哑的喉咙喊:“有……有人!救……救命啊!救我!”
又不知煎熬了多久,头顶的声响近了,隐约有晃动的光影透下。突然,压着他的碎石被扒开一些,新鲜却依旧浑浊的空气涌入,呛得他咳出泪来。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泥石堆里硬拽出来。
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快!这儿还有一个!抬上去!”
“六子……六子还在下头……”王栓子虚弱地指向身旁那堆更庞大的塌落体。
领头那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沉默地看了一眼,摇摇头:“那片……埋得太实了。先救能活的。”说罢挥挥手,让人将王栓子架上简易担架。
升井的路漫长颠簸。当久违的天光终于毫无遮挡地刺入眼帘时,王栓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晕眩。井口围满了人,哭喊、咒骂、呵斥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满是烟尘和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让人心头发毛。
他被抬到一片空地上,这里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矿工,有的呻吟,有的已无声息。几个穿着绸衫、面色铁青的官老爷模样的人,正听一个管事点头哈腰地汇报。
“……纯属意外啊大人!这老洞子年久失修,岩层突然崩塌,波及主巷道……小的们已经在全力施救了,只是这……这伤亡……”
王栓子听着,心头那点疑惑和悲愤骤然腾起。意外?老洞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喊,想说他们是被故意支开的,想说那声响邪门!
可一张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剧烈的咳嗽袭来,带出满口血腥。一个官员闻声瞥过来,那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像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
王栓子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眼睛也紧紧闭上。
他明白了。
在这地方,有些真相,比塌方的岩石更沉重,说出口,真的会要命。
……
几乎就在平峪矿场惨剧发生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养心殿,另一场关于西山的“争论”正在酝酿。
夏末的雷雨憋了数日,终于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倾盆而下。雨水狂暴抽打着琉璃瓦,水帘从飞檐挂下,白茫茫一片。殿内门窗紧闭,冰鉴散出的那点凉意,丝毫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焦灼。
席君意垂手立在御案一侧稍后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如竹,眉眼低垂,静默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陶俑。只有那偶尔几不可察颤动的睫毛,泄露着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的耳朵,将御案前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刻入心底。
争论的焦点,并非刚刚发生的矿难,消息尚未如此快传入九重宫阙。
而是西山乃至整个卫京省西南日益诡谲的局势。
三皇子李珵渊的声音带着边塞磨砺出的砂砾感,斩钉截铁:“父皇明鉴!西山一线,关防松懈,吏治糜烂,已非一日!儿臣听闻,那里‘化外之民’与逐利奸商勾结,私开矿穴,侵蚀官矿,夹带违禁之物,甚至可能沟通外藩!此乃心腹之患,绝不可姑息!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将,调集兵马,严加弹压,彻查清洗,方能绝此后患!”
他身着玄褐色常服,身姿笔挺如出鞘利剑,眉宇间锋芒毕露,仿佛随时要亲赴西山荡平一切。
席君意故意将脸埋地十分低,不想看到他,因为半月前的“净绝礼”让他对李珵渊确实有了阴影。
“三弟此言,未免太过激了。”
一个声音适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气弱,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叩,在沉闷的殿宇中荡开一丝清泠的裂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席君意低垂的视线余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的来源牵引。
太子李珵浅今日穿着一身天蓝的软绸常服,那颜色极淡,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件名贵而易碎的薄胎瓷。
眉目如画,继承了母亲林妃七分神韵的、近乎忧悒的漂亮。
此刻,他正以一方素白帕子轻掩口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续道:
“西山之事,盘根错节,牵涉众多。若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大军压境,刀兵相加,恐非但不能平乱,反会逼使良善与奸佞合流,据险顽抗。届时剿抚两难,地方糜烂才是真正的社稷之忧。”
他的语气温和与李珵渊形成对比,甚至带着病弱的恳切,但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恰到好处,将“激变”、“糜烂”、“社稷之忧”等词,如同包裹着丝绒的软钉子,轻轻敲入。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道理却稳稳站在高处。
兄弟二人,一个主张雷霆万钧,一个强调润物无声,殿内气氛陡然绷紧。
御座之上,皇帝李祯半阖着眼,似在养神,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扶手。直到两人声调渐高,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先掠过三皇子毫不掩饰的锐气,再掠过太子苍白面容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抹沉静的身影上。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西山之事,空言无益。朕要的,是实情,是能落地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席君意身上:“席君意。”
被点名的瞬间,席君意心头微凛,面上却波澜不惊,趋前一步,躬身:“奴才在。”
“你通数算,晓文书,前番核查钱粮亦见条理。”皇帝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朕听闻,西山矿务、卫京西南诸州县,近年账目混乱,奏报多有不实。朕给你一道手谕,命你即日前往卫京,会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专项稽核西山沿线矿课、税赋、徭役及与之关联的商路账籍。一应卷宗、吏员,你皆可调阅询问。”
他略作停顿,眼神锐利如刀:“朕要你剥丝抽茧,给朕看清楚,那西山之下,流的到底是黑石,还是黑血。”
“你可办得到?”
殿内死寂。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投向席君意。三皇子的眼神带着审视与一丝轻蔑,太子的眸光深邃难辨,那目光似乎只是平静地掠过他,但席君意敏锐捕捉到了那双眼里的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几位部堂重臣多是惊疑与揣度,毕竟这差事,给他们八个头他们都不敢接!哪里是查账?分明是皇帝亲手将他这颗小石子,投进了西山那潭深不见底、不知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的浑水里自生自灭!
是探路的卒子,同时也是试刀的磨石。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席君意脑中飞掠:太后那涂着鲜红口脂的唇,吐出“贱狗”二字时的冷酷;席珰的戒尺落在皮开肉绽的背上,那句“脏了手,才能活下去”的低语,冰寒刺骨;还有那章建宫红色织锦上,自己年幼时磕出的血迹;青楼柴房里,母亲最后冰凉绝望的怀抱,以及半月前挥刀屠杀的三皇子……
没有退路。
从他十岁踏入章建宫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刻起,他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攀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哪怕脚下是尸骨,手中是污秽。
他缓缓跪地,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厘清账目,查明实情。”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起身谢恩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御案另一侧。
李珵浅正微微侧首,望向殿外滂沱的雨幕,细长的发丝被偶尔渗入的风拂动,几缕缠绕在苍白脆弱的脖颈上。他低低咳嗽了几声,肩膀轻颤,那发丝便也跟着晃动,竟有几分……不堪风雨的纤柔。
像柳枝。席君意莫名想到。
旋即,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