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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嘶,人怎么能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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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
那颗头颅还是滚到了席君意脚边时,
黏腻的污血裹着纠结的发,在青石砖上拖出蜿蜒暗痕,恍若某种活物的触须。
席君意垂眸,那目光却似有了自己的意志,越过狰狞血污,直直探向那头颅的眼窝……
那动作熟稔得教他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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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幼时那随意丢在青楼外积水洼里卷着的湿漉漉的破草席。
一只脏污的小手迟疑着,掀开一角。
草席下,人背对着,乌发湿透贴在颈上。幼童懵懂,竟觉得人死了,大约就像沐浴后乏了,沉沉睡着,只是身子冷些,头发未干。
他想看看她的脸。
小手搭上那冰凉僵硬的肩,非人的寒意刺得他一哆嗦。可孩子固执,用了力,将那沉重的躯体翻转过来……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电光撕破天穹,将巷角照得须发毕现。
正对上那双眼睛。
是那位平日爱逗他笑的妙龄女子。
但昔日含笑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空洞洞地嵌在眼白里,再无半分光亮反射。不像眼睛,倒像两口充满怨气的深井,漩涡般也要将他魂灵吸进去,嚼碎,吞咽。
冰麻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爬满四肢百骸。惊悸之后,是灭顶的恐惧。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脊背一节节发凉,手脚冷汗涔涔,稚嫩脸庞因极度惊骇而扭曲。
他意识到,她死了!这就是死掉的人!
又一道惊雷炸响,白光再闪。
这次,他看清了更多,
女子颈项与面颊上,青紫斑痕如诡谲的苔藓浮现,密密麻麻,在惨淡天光下散发着腐朽不祥的气息。
他发出一声短促惊叫,转身,头也不回地跌撞逃开,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连哭泣都噎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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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潮水裹挟着柴房的霉味与尸体冰冷的触感,汹涌褪去。
惊雷再起,这一次,却劈落在皇城肃穆的殿宇之上,震得琉璃瓦仿佛都在轻颤。
他无处可逃。
不在潮湿的后巷,不在破败的柴房。他在金銮御座之前,在当朝天子沉凝的目光之下,在刚刚展示了“净绝”的三皇子李珵渊身侧,在垂眸端坐、面色苍白的太子眼前,在无数屏息凝神的重臣环伺之中。
那颗滚落脚边、犹带余温的头颅,与记忆深处那双灰败失焦的眼眸,隔着数年模糊的光阴,在此刻轰鸣的雷声里,绝望地、严丝合缝地——
重合。
他站着,指尖冰凉如握旧日寒霜。
……
夏季京畿的云层低得压住鸱吻。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演武场夯土泛起一层病态的苍黄。席君意立在观礼台西侧阴影处,这里离中央远也不近,刚刚可以看到全场。
场中黄土特地洒扫过,却洗不净兵器摩擦留下的铁腥气。
三日前,三皇子征讨漠北狄戎乌洛兰部,凯旋而归。并自西北押回一批“战礼”,今日就要在此“献于御前,以彰天威”。
皇帝端坐明黄华盖下,裹着玄色袍,面色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几位重臣分列两侧,神色恭谨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几位皇嗣皆在,太子李珵浅居左首,着墨金交领纱衣,那深色衬得脸色看起来比宣纸还脆生,正以素帕掩唇低咳。
席君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身上,心头莫名一揪,强行移开视线投向场中。
忽闻沉沉步履。
两队玄甲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甲胄撞击之声冷硬如铁。旋即,一道身影骑乌云盖雪骏马缓缓踏入场心。
是三皇子李珵渊。
他未着全副山文甲,只一身玄色暗金箭袖,外罩同色披风。披风下摆浸着大片洗不净的赭褐色,似干涸的血,又像边塞风沙腌入骨子的尘。
十九岁的年纪,身量已完全长成,宽肩窄腰立在风中,如柄出鞘的陌刀,沉甸甸压着四周光线。脸上无凯旋意气,甚至无悲无喜。五官深邃凌厉,与御座上皇帝年轻时的画像有七八分似,却更加锐利,仿佛被西北的风沙与刀锋重新凿过一遍。
他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行伍特有的悍厉。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峭拔的弧。
紧随其后的,便是今日的“主角”。
非金珠玉帛,非奇兽珍禽。是人。
约七八十个,被粗麻绳与铁链串作长列,踉跄驱入场中,皆衣衫褴褛难蔽体,面如菜色,眼神或木然如死鱼,或蓄满将溢的绝望。
其中有佝偻如虾的白首老叟,有紧抱啼婴面无人色的妇人,有总角之年抖如筛糠的孩童。他们蜷在一切,暴露在众人目光中,像秋后待刈的茅草。
席君意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思绪流回了那鄢州青楼柴房中,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影子,非人的脸庞和那双绝望的眼睛,是他挣不脱的梦魇。
可眼前这成规模的、赤裸裸铺陈开的绝望,仍似只冰手攥住心窍,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忍不住又瞥向太子。那人依旧垂首,咳声愈密,捏帕子的手,指节绷出青白的弧。
李珵渊走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但音调却没有一丝起伏:“儿臣奉旨征讨漠北狄戎‘乌洛兰’部,历时五月,克其王庭,斩首三千七百级。此乃俘获之王族、头人亲眷及部分冥顽不化之民。乌洛兰部,世代为患边陲,性狡如狼,畏威而不怀德。儿臣以为,夷狄之祸,野草除根,方为永靖之道。故特献于御前,请父皇准儿臣行‘净绝’之礼,以绝后患,亦慰我军中阵亡将士英魂。”
“净绝礼”三字,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焚香”“抚琴”。
皇帝沉默着。风卷动华盖流苏,猎猎作响。席君意窥见那道高深莫测的目光,在李珵渊身上顿了顿,缓缓扫过场中瑟缩的人群,最终似有若无地掠过身侧咳个不住的太子。
“珵渊辛苦了。”皇帝终于开口,声线辨不出喜怒,“将士用命,朕心甚慰。然……”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啼哭的婴孩身上,“妇幼何辜?”
李珵渊抬起头。那一刻,席君意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
不是被质疑的惶恐,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光芒,仿佛皇帝问了一个极其不可理喻的问题。
“父皇明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斩铁截冰的冷硬,“儿臣在西北,见过被乌洛兰铁骑屠尽的边村。男女老幼无一全尸,肠穿肚烂,颅插木桩以儆效尤。襁褓婴孩,掷于烈火。”语速不急,每个字却像冰棱砸地,“对敌仁慈,即是对己身子民残忍。今日纵一狼崽子,来日或葬送百千好儿郎性命。此非仁德,实乃妇人之仁,愚不可及!”
最后四字,咬音极重,目光如淬毒匕尖,骤然刺向坐在左首的太子李珵浅!
满场空气霎时凝固。谁都听得出这“妇人之仁”“愚不可及”指着谁的脊梁骨。
李珵浅咳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脸,迎上那道目光。那双惯含忧郁病气的眸底闪过一丝狠厉。唇瓣微动,但终是紧紧抿住,眼帘垂下,又闷声咳起来,仿佛承受不住这直白锋芒与场中愈发浓稠的血腥预兆。
皇帝面色沉了三分,却未再驳斥。只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席君意心尖一动
皇帝摆了摆手:“既已擒获,处置之事……你既为前线主帅,自有裁度。只是莫要太过。”
“儿臣,领旨。”李珵渊叩首,起身。转身面向俘虏群时,他脸上那层面对君父的刻板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专注。
那不是屠夫的兴奋,也不是成为虐杀者的快意,而更像是一种准备就绪的带有展示性质的工作……
他没有立刻下令屠杀。
“带上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亲兵拖出一个被单独捆绑的壮年男子,那人虽衣衫破烂,脸上有伤,眼神却依旧桀骜,死死瞪着李珵渊,用生硬的官话嘶吼着什么。
李珵渊未容他说完,只向亲兵点了点头:“阵前伤我将佐,被俘犹不知悔。当先诛其魄,以儆效尤。”
缓步上前,自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特制弯刀。刀身弧度流丽,近背处却开有深深血槽。天光偶尔刺破云层,在刃口溅开一星凄艳。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戏剧性的停顿。李珵渊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练划过。
“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战俘怒吼骤断,化作喉管破裂后泄气的“嗬嗬”声。鲜血未喷溅,而是顺着血槽汩汩涌出,顷刻染红身下黄土。他圆睁双目缓缓跪倒,扑地,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全过程,李珵渊神色未变分毫,连眼神都未起波澜。仿佛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观礼台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有文臣以袖掩面。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只是微微收拢。太子李珵浅猛地侧过头,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席君意胃部一阵剧烈翻搅,喉头涌上酸水。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因为那俘虏的惨状
战场上你死我活,他并非不懂。
只是李珵渊那种理所当然的、程序化的残忍,让席君意想到了那些虐待妓女的嫖客们。
但与嫖客不同,他杀这些人对他而言,似乎并非是祭奠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那种情绪宣泄,因为他的眼神没有染上一丝仇恨与愤怒。席君意认为这倒像是就行一些权力展示。
他权力展示转换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合乎某种扭曲逻辑的“工作”。
接着,是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士兵粗暴地将啼哭的婴儿从她怀中夺走。妇人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
李珵渊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那襁褓,对亲兵道:“太吵。清净些。”
亲兵领会,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那啼哭的婴儿……
席君意猛地闭上了眼睛!耳中传来一声钝响,以及妇人瞬间拔高到极致又骤然断裂的哀嚎,然后是另一声利刃切入身体的闷响。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但那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缠绕在他的感官上。那不仅仅是铁锈味,还有一种……生命温热消逝后独有的甜腥。
他听到李珵渊冰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此老妪,其子为乌洛兰斥候,刺探军情,害我三人……当诛。”
“此少年,于阵中放冷箭……当诛。”
“此妇人……”
每一次宣判,皆伴随兵刃入肉或生机湮灭之音。有条不紊,次第推进。他在执行他的“净绝”,像清扫庭除般,将认定的“杂草”“虫豸”“狼崽”,逐一剔除。
席君意通体冰凉,如坠寒渊。
意识也飘到童年所有关于恐惧、无助、暴力的记忆,在此刻被放大、被具象。
青楼老鸨对女孩们的打骂鞭笞,柴房的阴湿,母亲最后在他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无故消失的妓女,岸边街角时而出现的草席卷……与眼前这规模化、被默许的屠杀交织,在席君意的脑中拼成一幅活地狱图卷。
但他心中,除了恐惧与恶心,另一种更为冰冷的东西,也在悄然滋生。
力量……
他想起来狼在捕食兔子时也是如此,咬住兔子的后颈,一口一口撕扯皮肉,一口一口咽下。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原来,只要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手握足够锋利的刀,便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他人生死,践踏一切伦常。三皇子是疯的,是残暴的,可他也是“有效”的。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弱肉强食,在血与火的边疆,或许这才是生存的唯一法则。
那么,在这看似繁华、内里同样奉行丛林法则的深宫呢?太子隐忍,皇帝默许,重臣缄口……不皆在无声认同此“力强者胜”的规则?
他再度睁眼,强逼自己望向观礼台。皇帝面沉如水,始终未出言喝止。太子李珵浅面色惨白,身形微向前倾,似乎全靠意志强撑未失态。
席君意敏锐地捕捉到他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沉的痛楚与……一缕压抑的火星?抑或别的?太复杂,他辨不清。
最后一名俘虏倒下时,肃武场中央已是一片刺目的暗赭,血腥气被热风吹得更浓。李珵渊立于血泊边缘,玄色披风下摆浸染了更深的颜色。
他的脸上无竣事的松快,只余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他转向观礼台,单膝点地,声线较前沙哑,却依旧平稳:“启禀父皇,‘净绝礼’已成。乌洛兰部王族血脉并核心顽逆,尽绝于此。儿臣,复命。”
皇帝静默了许久。久到风声都显得刺耳。
最后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梳洗歇息吧。你母妃近日惦念你得紧,稍后去你母妃宫中请个安。”
“儿臣遵旨。”李珵渊叩首。起身时,目光最后一次掠过太子李珵浅。那眼神已无先前锋芒,只剩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掂量,似评估一件已无甚威胁的器物。继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血色尘沙间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沉重,仿佛负着无边杀业与永夜。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席君意随御驾后行,步履虚浮。回望一眼暮色中宛如地狱的肃武场,那冲天血气激得他几欲作呕。耳畔似仍萦绕绝望哭嚎,鼻端缠着散不去的甜腥。
同夜,缀锦宫。
与肃武场的血腥粗砺截然不同,此处暖香馥郁,锦帷低垂。绥贵妃所居的缀锦宫,连廊下宫灯都罩着绯红绡纱,光晕柔和如春水。
李珵渊已卸下那身染血的衣裳,换了一袭靛青常服,发髻重新梳整了一下,甚至为了让自己没有那么具有攻击力,他只束了一半的头发。将面上杀戮后的戾气与疲惫被仔细敛去。可那股浸入骨子的血腥气与铁锈味,仿佛仍萦绕在他身形周遭,与满殿温软甜香格格不入。
殿内深处,云母屏风后传来妇人低柔的咳声。李珵渊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加快,绕过屏风。
“母妃。”他撩袍在榻前跪下,声音放得极低缓,与日间那冷酷的腔调判若两人。
绥贵妃靠在一堆锦绣软枕中,年过四旬的容颜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宠冠六宫的风华,只是面色透着久病的苍白,唇色浅淡。她身上盖着的金线牡丹锦被,手里却还执着一卷未看完的佛经。
“渊儿……”绥贵妃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
李珵渊立刻膝行上前,双手捧住母亲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这个在西北坑杀万人眼都不眨的煞神,在此刻低眉垂目,姿态近乎驯顺。“儿臣回来了。让母妃挂心,是儿臣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绥贵妃细细端详儿子,目光在他颊边那道新增的细疤上停留,眼圈蓦地红了,“又受伤了……疼不疼?”
“小擦碰,早不碍事了。”李珵渊摇头,语气是罕见的轻柔,“倒是母妃,咳疾似又重了?太医开的方子可按时用了?”他边说,边极自然地探手试了试母亲额温,又替她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动作熟稔仔细,与他在战场上下令屠戮时的干脆利落截然不同。
“用了,只是这病根……一年四季总要犯的。”绥贵妃叹气,反握住儿子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厚重的茧子与几处未愈的刀伤上轻轻摩挲。
眼泪终是落下来,“我儿在西北,不知吃了多少苦……听闻那边地势高风大有时春天也要下雪,冬天甚至能冻掉耳朵,你身边那些奴才可还尽心?铠甲可够厚实?粮草可足?”
一连串的问,絮絮叨叨,满是为人母的忧切。
李珵渊耐心地回答了,语气平稳,只报喜不报忧。
那些尸山血海、那些险死还生、那些坑杀妇孺时心中毫无波澜的冷酷,在此刻母亲关切的泪眼前,被小心翼翼地包裹掩藏,仿佛从未存在过。
“今日……陛下召见,可还顺利?”绥贵妃拭了泪,试探着问。
李珵渊眸光微暗,随即恢复平静:“顺利的。父皇体恤儿臣辛劳,已准儿臣所请。”他省略了肃武场上那些血腥细节,也略过了与太子的针锋相对。
绥贵妃却似从他瞬间的神情变化中读懂了什么,幽幽一叹:“你这孩子,性子太硬……像你父皇。可在这宫里,过刚易折。太子那边……终究是你哥哥,又有林妃以命换来的名分。你就莫要太过争锋,平白惹陛下不喜。”
“母妃放心,儿臣心中有数。”李珵渊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戾色,但面对母亲时依旧温顺,“儿臣争这些,不为别的。只愿有朝一日,能让母妃再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想用什么用什么,想见儿臣便见,谁也不敢再怠慢您分毫。”
绥贵妃怔了怔,温热的眼泪又涌上来,哽咽道:“我已是贵妃,锦衣玉食,还能有什么不足?只盼我儿平安康健,莫要再涉险地……”
她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她的手十分冰凉细嫩,一使劲,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渊儿,答应母妃,别再那般……那般狠绝了。杀戮过甚,有伤天和,母妃怕……怕你折福啊!”
李珵渊沉默良久。殿内只有烛火哔剥与绥贵妃压抑的啜泣。窗外湿热的风吹过,似远处的肃武场未散的血腥气又被风卷来,隔着重帷也仍隐隐可闻。
“母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硬,“这世道,弱肉强食。儿臣若不狠,不绝,不杀出个赫赫凶名,如何震慑边陲,如何让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忌惮?又如何……护得住母妃,在这吃人的地方安稳度日?”他抬起眼,直视母亲泪眼,“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儿臣不惧折福,只怕手中刀不够利,护不住想护之人。”
绥贵妃望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疲惫与偏执的火焰,知再劝无用,只能哀哀垂泪。李珵渊不再多言,只默默为母亲拭泪,又唤宫人端来一直温着的汤药,亲手试了温度,一勺勺耐心喂母亲服下。那专注细致的神态,与白日里漠然下令屠杀妇孺的统帅,割裂得如同两人。
喂完药,又陪着说了些西北风物见闻,直到绥贵妃药力上来,昏昏欲睡,李珵渊才轻轻扶她躺好,细心掖好被角,放下床帐。他在榻前又静立片刻,听着帐内母亲渐渐均匀的呼吸,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内殿。
走出缀锦宫温暖的光晕,重新踏入夏夜,李珵渊背脊一点点重新挺直,面上那抹罕见的柔和褪尽,恢复成惯常的冷硬漠然。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眼泪的温热。
数日后,席珰值房。
蝉鸣声声,夏风暖得熏人,老太监席珰罕见未查他算学课业,亦未挑剔规矩仪态。只坐于那张磨出包浆的旧圈椅中,枯指捻着乌木念珠,昏黄眼珠深不见底。
“肃武场的事,瞧真了?”席珰开口,声如砂纸磨过旧木。
席君意垂首立于下首,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声道:“回师父,瞧真了。”
“瞧真什么了?”席珰追问,目光如钩。
“……三皇子殿下,杀伐决断,军威凛然。”席君意斟酌词句。
席珰短促冷笑,“不错很谨慎。”席珰鼓起了掌,“不过杀伐决断?军威凛然?那是说与外人听的门面话。现在咱家这儿没有第三个人,吐实话。”
席君意默然片刻,抬目直视师父:“他……视人命如刍狗……但他很聪明…一是出于政治目的铲除敌族,向陛下献忠。二…我一直认为他是在向所有人特别是太子展示他的手段,狠辣残忍……”
席君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谁都看得出来,三皇子对太子的敌意。
席珰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浑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嘉许的光。“你能看到这层,不算太蠢。”他放下念珠,身子微微前倾,声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三皇子是把快刀,太快,太利。伤人,亦易折。陛下用他,却也防他。今日默许行此事,一则为震慑,二则……何尝不是将他置炉火上烤?清流物议,史笔如铁,皆是代价。”
席君意心头凛然。
“然而在这深宫,”席珰话锋陡转,目光幽邃,“真正的风,从来非明面刀光剑影所起。暗流,方要人命。”
席君意屏息。
“陛下……”席珰的声音极低,院外的虫鸣甚至要盖过他,“非太后亲生骨肉……是从当年获罪被赐死的燕贵人那过继过来的。”
席君意虽在太后将他安排到皇帝身边时就有揣测,可如今亲耳闻之还是如惊雷炸耳!
“太后母族显赫,当年力主立当今陛下,图的是‘安稳’与‘长久’。”席珰缓缓道,每字皆似淬冰,“可今上……心思太深,而且从小头疾缠身,近年脾性越发难捉摸。太后她老人家,坐得高,望得远,要的是这江山社稷,稳稳握在‘皇家’掌中,握在……能让侯氏永享尊荣的天子手中。”
席君意只觉寒意自足底窜起。他隐约明白师父,这时师父提起他背后的那位太后,意欲何为。
“你机缘巧合,得陛下些许青眼。如果又能缓陛下头疾之苦……”他顿了一下“那便是你造化。”席珰目光死死锁住他,似要将他钉穿,“太后无意直接见你人。但你须明白该行之路。光在御前小心当差,远远不够。你要做的,是成为陛下身边最特别、最不可替代之人。”
“非忠臣良弼,轮不到你来当。‘佞幸’,‘弄臣’,那个他在头疼欲裂、躁怒难抑时,唯一愿见、唯一肯信、唯一觉着‘舒坦’之人。”老太监语气沉稳,“将他的痛,与他的‘药’,都作为为你未来的筹码。让他习惯你伺候,倚你的方剂,在神思昏沉时,你的话,要能似冬日炭盆暖意,悄无声息,钻进他耳,落在他心……”
席君意也没想到在夏天自己也能通体生寒。
可慢慢的血液却诡异地奔涌起来,带起一阵战栗的亢奋,
他听懂了。
“将你自身,都化为陛下‘痼疾’一部分,再成缓解此‘痼疾’的唯一解药。你的荣辱生死,便与陛下龙体安康牢牢系在一处。”席珰终了结语,“此路,是青云梯,亦是鬼门关。行稳了,你方有资格论‘往后’,论……旁的念想。”
“旁的念想”四字,吐得极轻,却似重锤砸心。他知师父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