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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梨花飘落在你窗前~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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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卫京省。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的黑水斑驳了车辕上仅有的一个徽记,那是内廷杂物库的标记。
车厢内,席君意靠着车壁,眯着眼。车外风雨声被放大,车内只有他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呼吸。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膝上摊开的一幅简陋西山矿图,图上几处标记被朱砂冷冷圈住。
“主子,到了。” 车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
席君意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倦意。
他并未直入官署,而是像一滴水汇入江河,隐入了省城喧嚷的市井。
头七日,他扮作游历的落魄士子,每日花三文钱,在城南最嘈杂的“一碗茶”馆里占个角落。茶是陈年碎末,喝起来泛着霉苦。
码头来的几个脚夫蹲在条凳上,啐一口浓痰道:“……平峪那矿,又塌了一洞!”
“哎呀!正常嘛,都塌了好多次了,只是阔怜娃儿啰哦。”年纪稍大的脚夫,喝了口茶。
“这次管事说死了八个,可我表兄在里头抬尸,但他说,光他见的就不下二十个!”
“诶,张麻子…!这话不要乱说哦…”
对桌的货商压低嗓门:“那些官老爷和‘隆昌号’穿一条裤子,说多了,当心晚上掉河沟沟里头。”
“你龟儿子要是掉了,不要害我们这些有娃儿婆娘的哦……”
……
不远处,席君意垂眼吹着茶沫,指尖在粗陶碗沿轻轻划过。
后几日,他转到城西的车马行。院里拴着几十匹骡马,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和草料发酵的酸气。他假称要雇车往西山运货,一个老把式边给马刷毛边摇头:“客官,西山那条路,眼下不好走哦。”
“怎讲?”
老把式四下张望,才压低声音:“官道上设了三道税卡,说是查私矿,实际上是剥皮。过往车辆,不管运撒子,都要剐层油。若运的是矿石,更不得了,但…得看你是哪家的货。”
“哪家的货有分别?”
“自然的噻。”老把式声音更低,“若是‘隆昌号’的货,税卡抬手就放。若是别家……嘿嘿,少说扣你三成,还得孝敬管事的。上月有一家不服,硬闯了一车,结果连人带货全扣了,说是撒子‘夹带违禁’,东家到现在还在衙门里头关起呢。”
又是隆昌号,席君意心头有不详的预感。
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渐渐串起模糊的轮廓:西山矿务水深,几条主要的出山商路被几家背景深厚的商号把持,官矿的产出常对不上数,矿工伤亡“意外”频发。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以钦差身份,调阅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乃至平峪县衙的账籍时,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铁板一块”。
那账目做得堪称“漂亮”。
收支平衡,损耗皆有出处,连矿工伤亡抚恤都列得清清楚楚:每命三十两白银。
但家属真的拿到了吗?存疑。
他重点查“隆昌号”往来账目。一笔笔铁矿采买、运输费用,看似合规,却总在细微处露出马脚,如同一批矿石,出矿价与市价相差三成,运输里程多报两成,甚至有几笔账前后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后来添补。
“请经手吏员来问话。”
先来的是矿课司老吏,姓赵,干瘦如柴,进门就跪,问什么都磕头:“大人明鉴,小的只管录抄,具体细务……都是上头吩咐。”
接着是仓廪使,油光满面,答得滴水不漏:“隆昌号是多年老商号,信誉卓著,价格虽有浮动,也是随行就市。”
第三个,第四个……不是推诿不知,便是言辞闪烁。问到关键处,要么突然头痛欲裂,要么内急难忍。
席君意右眼皮直跳。
阻力不仅来自地方官僚系统那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且席君意很快察觉到暗中有眼睛在盯着他。
先是落脚客栈周围,时有生面孔徘徊。夜里甚至有黑影窥探,侍卫追出去,只逮到一只野猫,颈上系着半截割断的麻绳。
再是调阅卷宗的时候,管库的老吏战战兢兢禀报:“大人要的那几年矿场工役名册……昨夜库房走水,虽扑灭得及时,偏偏烧了那一架。”
“哈?”席君意只得苦笑了一声,随后亲赴现场。
焦糊味刺鼻,木架残骸犹在,地上水渍未干。他蹲下身,指尖抹过焦黑的地砖——边缘处有一小片未燃尽的油布,质地细密,非民间常用。
“火从何处起?”
“像、像是从堆放旧账的角落……”
“值班吏员何在?”
“刘书办……昨夜告假回家了……”
席君意抬眼,看向库房高窗外一株老槐树。树杈上,一片藏青布角在风里微微飘荡。
他抿抿唇,什么都没说,只吩咐道:“清点余册,凡有损毁,详细造册。”
当夜,他便让侍卫悄悄盯住那位“告假”的刘书办家。
三更时分,果然有人影从后门溜出,直奔城东一处宅院。
侍卫尾随,记下门牌:里巷七号。
次日,席君意命人暗查此宅主人。回报说,宅主是个绸缎商,但近日常有隆昌号管事出入。
“又是隆昌号…”
席君意决定暗访隆昌号省城分号。
那是一座三进宅院,白墙黑瓦,门脸并不张扬,只悬一块乌木匾,刻“隆昌”二字。席君意扮作江南茶商,递了名帖,言说有意采购大批生铁。
管事是个四十许的精瘦汉子,姓胡,将他迎进花厅,上的是明前龙井。
“贵号生意通达,不知西山矿产能供多少?”
胡管事笑得谦和:“不敢当。西山矿质佳,但近年产量不稳,大多已有定主。若客官真要,可匀出些零头,只是价格……”
“价格好说。”席君意端起茶盏,状若无意,“听闻贵号与泊州陈家往来密切,想必海路陆路都走得通?”
胡管事笑容微不可察地一滞:“生意人,四海皆友。”
正说着,屏风后忽然传来细微声响。胡管事起身告罪:“后院有些琐事,客官稍坐。”
席君意颔首,待他离去,迅速扫视花厅——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寻常瓷器,唯独正中一尊青铜爵,色泽沉暗,纹饰古拙,不似商号该有之物。
他起身假作赏玩,指尖轻触爵身,内侧有一处极细的刻痕,似是个“内”字。
内廷之物!
他心头一跳,内廷之物怎会在这里?
就在此时,厅外脚步声近。
他坐回原位,胡管事入内,身后跟着个小厮端来一碟点心:“自家厨子做的桂花糕,客官尝尝。”
席君意拈起一块,甜腻异常。他不动声色放下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当晚他们外出时,在偏僻巷口竟遭遇“毛贼”惊马,马匹直冲他而来,若非随行侍卫眼疾手快将他推开,后果不堪设想。
惊马过后,巷口空空,哪有什么毛贼。
这是警告。
冰冷而直接的警告。
席君意站在略显凌乱的巷中,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面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想起临行前,席珰难得将他唤至跟前,没有多话,只将一枚不起眼的乌木牌递给他,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徽记。“若遇急难,或需查些官面上查不到的东西,可持此牌,去省城‘竹闻阁’找一位姓王的先生。记住,非到万不得已,勿用。”
如今,或许就是“万不得已”之时。
是夜,他避开耳目,独自来到城西一处看似寻常的茶楼后院。叩响角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门后审视片刻,落在他手中的乌木牌上,随即让开身。
茶室幽静,只有一灯如豆。那位王先生是个干瘦的老者,沉默地听完席君意的来意,只问:“你要查什么?”
“隆昌号。还有,平峪矿场,尤其是所谓‘老洞子’的底细。”
王先生点点头,不再多言。
几日后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署名的密报,出现在席君意下榻之处。
密报上的信息,让他脊背发凉。
隆昌号背后,果然盘根错节。不仅与泊州海商巨擘陈家关联极深,其在京中,似乎也能隐隐触到某位户部侍郎的影子。
且隆昌号东家近年与泊州海商陈家往来极密,而陈家……似乎通过漕运,与京中某位‘好诗文、体弱多病’的贵人门下有所走动。
贵人?
而西山深处,确有数个早年官方记录中“矿脉已尽”而封闭的“老洞子”,近两年却有隐秘活动的痕迹,进出之人行踪诡秘,运输之物以油布苫盖,守卫森严。
更关键的是,密报提及,约小半年前,其中一个老洞子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小规模塌方”,当时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事后不久,平峪矿场几个曾在那附近干过活的老矿工,相继“意外”身亡或失踪。
就在席君意对着密报沉思时,
前些日平峪矿场的那场大规模“意外”塌方的消息,终于通过特殊渠道,摆上了他的案头。官方的报告依旧写得四平八稳,强调天灾,轻描淡写伤亡,急于结案安抚。
但席君意结合密报内容,再看这份报告,只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阴冷气。
塌方位置,恰好靠近那个曾有隐秘活动的老洞子区域。伤亡数字模糊,只报“十余人”,可他从王先生后续提供的零星信息得知,仅当时在附近几条巷道作业的矿工,就不下三十人。抚恤安置语焉不详,且事发前后,矿场账目上有几笔去向不明的银钱流动,而平峪县衙的银库,也有一笔款项“临时拨付矿场应急”。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席君意决定,亲赴平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