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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奥斯卡小金人       ...

  •   白昼渐长,宫墙根的老梧桐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可席君意的眉头紧锁,周身透着难以驱散的疲惫。

      养心殿深处,即便白日也得靠长明的宫灯驱散阴寒。
      他跪坐在侧殿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习惯性地微躬,像一株在巨石下艰难生长的幼苗。

      直到檐外飞鸟的鸣叫由远及近,他才惊觉,自己已在此跪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淡淡霉味。面前矮几上,《京畿漕运往年春汛疏浚款目核销册》堆积如山,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长窗透进淡淡的光,笼在他拨弄算珠的手指上。他略略松了松僵直的手指,又灵活地拨动起来,细密的声响在寂静中回响。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磨砺,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如今这算珠声仿佛成了他的盔甲,将恐惧、疲惫,乃至不必要的思考都锁在内里,不敢泄露分毫。

      文书初核
      这名目听着好听,实则是将最繁琐、最易出错、也最不讨好的活计丢给他。同僚们乐得清闲,更有张太监之流,时常“无意”将墨汁泼在他的草稿上,或在他凝神时聚在一旁高声谈笑。

      席君意起初告诫自己恍若未闻,可时日一久,终究出了岔子。一册文书上,“柒”字右下因张太监等人的骚扰,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他未能及时核出。偏偏就是这一处疏忽,被天子在抽查中挑了出来。

      他被叫到了正殿。

      皇帝甚至没多看那文书,信手便将册子丢入一旁的银炭盆中。火苗倏然窜起,瞬间将其吞噬殆尽。

      “宫里容不得‘似是而非’。”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可目光却比三九天的寒风更刺骨,“今日是墨迹不清,明日便是人心叵测。”
      那一刻,席君意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自己的性命,在那话语间似乎也差点化为灰烬。

      出了正殿,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中一股郁结之气翻滚冲撞。他正血气方刚,再不想惹事,此刻也被屈辱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回到偏殿,眼见张太监那讥诮的嘴角,他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竟抄起手边的砚台,连墨带汁扣在对方头上!砚台边缘磕在张太监额角,当场鲜血直流,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你娘的小瘪三!反了你了!”

      张太监一手捂额,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打来。

      就在此时,殿外一道太监的尖细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席君意……”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宫内特有的腔调。一名面生的太监步入,目光扫过狼藉场面,却视若无睹,只径直道:“陛下口谕,命你将核对完毕的户部春耕种子调度文书,即刻送至东宫,请太子殿下过目。殿下若有何疑问,需仔细回话。”一份用明黄绫布包裹的卷宗递到了他面前。

      “陛下”二字如同定身咒语,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太监等人,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额角的血滴在金砖上也浑然不顾。

      来人正是御前太监副总管王德保。

      席君意心头一凛,低声应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起身双手捧过卷宗,躬身退出了侧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才垂眸注意到自己手背上、衣袖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属于那太监的血。他用力去搓,痕迹却顽固地留在指缝与纹理间。这血渍擦不掉了。这念头撞进心里,让他一阵发冷。
      空洞与后悔,让他隐隐有些心虚。

      他在这宫里赖以生存的“谨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天空云层里透出一点稀薄的阳光,淡淡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却显不出暖意。前往东宫的路不近,他垂首疾行,两侧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脚下的宫道漫长而冷清。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东宫。

      此处氛围与养心殿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内敛气派。庭院宽敞,几株玉兰树结了肥硕的花苞,在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被引至书房外候着。通传后,厚重的门扉被轻轻打开。

      书房内光线明亮,布置清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除了墨香,还隐约萦绕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太子李珵浅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闲适地斜倚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手中执卷,怀里还窝着一只睡得正香的黑白长毛猫。月白色的宽大袍袖随意垂落,勾勒出那截清瘦的腕骨。

      听到脚步声,猫儿被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主人怀里跃下,跑得不见踪影。

      太子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进来的人身上。

      席君意不得不承认,即便四年前有过仓促一面,这位储君的容貌风姿,依旧让他心中微微一颤。那眉宇间天生带着疏离感的漂亮,一双眸子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淀着化不开的忧郁。

      席君意立刻收敛心神,跪下行礼,将卷宗高举过头顶:“奴才奉旨,送户部春耕文书至此,请殿下过目。”

      李珵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去接卷宗。只是静静打量着,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呈上来的器物。

      “起来吧。”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清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放那儿便是。”

      席君意依言起身,小心将卷宗放在榻边小几上,然后垂手退至一旁,屏息静候。

      李珵浅却随手将书卷搁在一边,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上。这个姿态少了几分端严,多了几分闲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席君意身上,带上了更深的探究。

      “我们见过的。”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你叫席君意。如今是在御前,核对文书?”

      “回殿下的话,是。”

      “很辛苦吧?”李珵浅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席君意不平静的心湖。“终日与枯燥数目为伍,字字关乎钱粮,笔笔牵连甚广,不能有一丝错漏。”

      席君意心头微动,愈发谨慎:“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言苦。”

      “本分……”李珵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嘲弄。“是啊,在这宫墙之内,人人都有本分。”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玩味,“那在宫里动手打人,也算你的本分吗?”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席君意手背上未擦净的血渍。

      席君意心中一慌,立刻请罪:“殿下明鉴,奴才一时冲动,行事无状,请殿下恕罪……”

      李珵浅却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味:“罢了,你年纪比孤小,只当你年少气盛。往后收敛些,这等痕迹,莫再让父皇瞧见就是了。”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说罢,他倾身向前,从旁边小几上的青玉碟子里拈起一块精致小巧的荷花酥,径直递向席君意。
      “尝尝看,”太子看着他,眼神清澈,可那清澈之下却仿佛藏着无形的钩子,“东宫小厨房新试制的,甜而不腻。”

      席君意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抬眼,看向那枚递到眼前的荷花酥,脑海中猛地响起四年前席珰的告诫:“小心太子”。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储君赐食,意义非凡。他若此刻接过,便意味着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可他身为御前太监,若与东宫过往甚密,无异于埋下祸根;若不接,便是当场驳了太子的颜面。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且异常白皙的手,喉头发紧,口中干涩。

      最终,他还是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微颤:“殿下厚爱,奴才心领,只是……不敢承受。”

      李珵浅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拈着的荷花酥,酥皮细碎,簌落在两人之间的光影里。

      他没有看席君意,也没有立刻收回,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停在空中的手。那一瞬间,他周身刻意流露的温和仿佛凝滞了。

      良久,他才极缓地将那枚点心放回青玉碟中。瓷碟相触,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惊心。
      他没有再看席君意,转而望向窗外,留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和一句轻如烟絮的低语:

      “是孤……唐突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席君意的心,竟被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

      恰在此时,李珵浅忽然掩唇咳嗽起来。他用袖口掩住唇,肩头微微耸动,偏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些。那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咳嗽稍止,他抬起眼,眼尾因咳嗽泛起一丝薄红,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他看向席君意,眼神里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脆弱。

      “孤这身子骨,向来不争气,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御医开了无数方子,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效用也不过如此。有时候想想,倒不如一块甜点心,更能让人暂且舒心。”

      他不再看席君意,转而望向窗外那株在春风中摇曳的玉兰,留给他一个单薄而寂寥的侧影。

      一阵春风吹过,卷起了书案上一幅墨迹未干的诗笺。那诗笺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席君意脚边不远处。

      席君意下意识瞥了一眼: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字迹清瘦峻拔,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与清冷。

      “捡起来吧。”李珵浅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

      席君意应声,小心拾起诗笺,双手奉还。
      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那诗句的寒意似乎渗进了皮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太子不能示人的一面,如同手背上这擦不掉的污迹,一旦看见,便再难置身事外。

      “李太白的诗,总是这般……一针见血。”李珵浅依旧望着窗外,声音飘忽,“玉阶生怨,秋月伤情……这重重宫阙之中,长夜漫漫,独自望月兴叹的,又岂止是深锁庭院的女子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君意,“你说,是么?”

      席君意垂首默然,心中却剧烈一震。他想起了四年前养心殿内那张苍白屈辱的面孔,想起了天子那句“太子之位,并非非你不可”,更想起了宫里关于太子地位不稳的传言。此刻再听这诗,再品这话,其中滋味,复杂难言。
      但真的如此吗?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奴才愚钝,不敢妄解诗中深意。”

      太子闻此,似轻笑般“哼”了声。

      “你下去吧。”太子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可细细品味,却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刻意拉开的距离。

      席君意如蒙大赦,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反而空了一块。他恭敬行礼,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

      在他身后,李珵浅一直站在窗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弯腰抱起不知何时又溜回来蹭他衣角的猫儿。他轻抚着猫儿的长毛,深叹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某个角落道:
      “出来吧。你要躲到什么时候?看孤演戏,很有意思么?”

      书房另一侧的山水屏风后,应声钻出一个高挑健壮的人影。此人与李珵浅容貌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桀骜。
      “哈哈,我的好二哥。”那人笑嘻嘻地绕到李珵浅身后,颇为放肆地捻起他一缕垂落的发丝把玩,“我早说过,以二哥这般姿色,若是扮起病美人模样来,简直看得人心尖发痒。”

      李珵浅蹙眉,拍开他的手。

      “只是……”那人收敛了些玩笑神色,压低声音,“那首诗?意境未免太过明显。二哥就不怕他转头禀报父皇,徒增猜忌?”

      “我要的就是他‘看见’却‘不敢禀报’。”李珵浅语气笃定,“他若径直说了,反倒是个只知道怕死的庸碌之辈,不堪用。他若隐下,才证明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动了,对孤动了恻隐,对父皇生了隐瞒。这才是我们可用的。”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猫儿的背脊。
      “而且……看他那样……”

      “攻心为上,二哥对这招很自信。”那人挑了挑眉,又戏谑道,“看来以后二哥都不必费心经营人脉了,只需时不时装装可怜,演演这弱不禁风的病美人,自然就有人前仆后继为你折腰效力了。”

      “你这张嘴……”李珵浅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天地良心,我若骗你,叫我天打雷劈。”那人,正是七皇子李珵遥,随手拿了块荷花酥丢进嘴里,边嚼边说,语气正经了些,“话说回来,你我谋划的这件事,全是为了对付三哥那个疯子。我的要求不高,只帮你守住东宫之位,还有鄞州台的兵权别落入他手就行。其他的,我也没兴趣。”他说着,另一只手又趁机摸了一把猫儿。

      “知道。你的‘没兴趣’,就是最大的帮忙了。”李珵浅淡淡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我武不及你与三弟,文不及四妹与九弟……”李珵浅听不出情绪,“我还有什么能倚仗的呢?父皇从不正眼瞧我,这太子之位……也不过是我娘拿性命换来的罢了……”

      李珵遥听明白了。说好听的,他这位太子哥哥文武双全;说难听些,不过是众多皇嗣里的中庸之才。

      中庸之才……?
      储君眉间愁绪更重了。

      抚猫的手落在猫背上一重,旋即醒悟,怕猫痛,只得克制地缓了手劲。

      ……

      席君意怀着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走在返回养心殿的宫道上。春风吹拂着他的面颊,他却觉得比来时更冷了三分。
      手背上的血渍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暗沉。他再次用力搓揉,皮肤搓红了,那几点褐色却依旧顽固。

      他清楚地知道,太子今日寥寥数语,几个眼神,一番姿态,如同在他心田最隐蔽的角落,投下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
      这颗种子裹挟着危险,还有一丝难以抗拒的诱惑。

      而他,却在太子蹙眉叹息的瞬间,在听到那压抑咳嗽声的刹那,竟然可耻地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这动摇,让他感到恐惧,又隐隐带着一丝背叛了某种信条的负罪感。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夕阳西斜。

      皇帝仍在伏案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东西送到了?太子可有什么话交代?”

      席君意跪在下方,恭声禀报:“回陛下,殿下已阅过文书,只让奴才转达,并无异议。”

      “是么?”皇帝放下朱笔,目光如实质般投射过来,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可还说了别的什么?或是……问了什么?”

      席君意心中一紧,背上沁出一层薄汗。他不敢隐瞒,将太子询问辛苦、提及本分、发现血渍以及自己请罪、赐食未受的对话过程,一五一十地清晰禀报,言辞谨慎。唯独,隐去了那首宫怨诗,和太子后来那阵剧烈的咳嗽。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许久,皇帝才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觉得……太子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比方才太子所有的问话加起来都要凶险。席君意立刻伏身在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声音尽可能平稳:“殿下天潢贵胄,待奴才……与待其他宫人内侍,并无任何不同。皆是天家恩典,奴才唯有感激谨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席君意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许久,上方才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席君意恭敬应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小心退出了殿外。

      来到廊下,被傍晚的凉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的掌心已被冷汗完全浸湿,一片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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