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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男竟是算术小天才    ...

  •   当朝太后独爱红色。因此章建宫中处处点缀着玛瑙与嫣红丝绸,庭院里栽满雪梅与红海棠。寒冬时节,血一般浓艳的织锦铺满殿内地面,满目灼灼的红,映得满室皆是暖意。

      可席君意对这里的记忆,却是自己磕破的额头,是血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洇进地上那片猩红织锦里,再也寻不见痕迹。

      那场荒诞的秘密认亲,让他第一次明白:人如狗。有用时是摇尾乞怜的乖犬,得一口残羹冷炙;无用时便是丧家之贱狗,连苟活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在青楼柴房里见到的那个女人——那个被毁去容貌、割去舌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也不过是成了一条无用的贱狗。就连亲生儿子站在面前,她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濒死的身躯发出呜咽,用尽力气抱住他。

      “嗯,那是你娘啊,孩子。”

      太后轻吹茶水,氤氲的热气后,她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世间一切血海深仇,都能被这轻轻一吹,就此散去。末了,还要世人赞她一句慈悲为怀、神通广大。

      真的吗?

      可笑。

      “她是哀家侄子在鄢州意外宠幸的妓子罢了。”老妇人略顿,话锋一转,“人人都知道,哀家最重血脉。按理,该送你去侯府认亲……可……”

      她放下茶盏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席君意面前。

      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哀家清楚他们的性子。那宅院不会给你半分好日子过,到头来,只怕落得和你娘一样的下场……”

      她竟弯下向来矜贵的腰,冰凉养尊的手死死钳住他的下巴,迫他抬头。拇指缓缓摩挲着他额上淌下的血。

      “……香消玉殒。”

      席君意痛得发颤。

      “自然,她死了,成了被弃的贱狗,是她蠢,没手段,悖主弃义,学不会做一条好狗。可你……”

      “或许能在贱狗与好狗之间,走出一条像畜生一样、拼命活下去的路……我的……”

      “好、侄、孙。”她几乎是从齿缝间磨出这几个字。一个娼妓之子,本是她光辉母族上抹不去的污点。可野心让她顾不得门楣荣辱,费尽心思将他从鄢州青楼找回,亲自俯身,掐着他的脖颈认下这个“侄孙”。

      席君意永远记得那张一合的红唇,那压迫感十足的血色口脂,像一张巨口吞噬了他那背信弃义的傻娘。恐惧与求生欲如秃鹫,在这个十岁孩童头顶盘旋,诅咒着、嘲弄着、厌恶着。
      下一个被弃如敝履的贱狗,或许就是他。

      黄昏时分,不知何处迷途的飞禽在章建宫上空久久盘旋,最终被巡逻侍卫一箭射落。

      年仅十岁的席君意,被送到一位御前老太监手下学规矩。此后,那位老妇人再未亲自召见过他。

      老太监姓席,席君意随了他的姓。

      他原是皇帝伴读,家族获罪后净身入宫。一身傲骨早已磨平,满腹才学尽付琐事,壮志雄心也只能在御前深深藏起。

      作为被“特殊关照”的人,席君意身上的戒尺痕层层叠叠。从眼神到呼吸,从跪姿到神态,每一处都必须完美。稍有差池,未来便是掉脑袋的祸根。

      “视线必落于陛下靴尖前三寸。抬一分是窥探,低一分是心虚。你要让陛下觉得你是一片虚无,却又随时能被一声轻咳唤出形迹。”

      “在这里,命最要紧,也最不要紧。”

      戒尺一次次落下,将少年尚显稚嫩的脊背与脖颈,规训成一株永远低垂的草苗。

      席内侍平日寡言,开口却总一针见血。语气不像其他老太监那般尖细阴柔,倒像学堂里不苟言笑的严师。

      可每回歇息时,那戒尺总会无缘无故重重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席君意心中暗骂,刚一动唇,下一板子又至。

      “控住呼吸。太重是粗鄙,无声似幽魂。要轻,要缓,要稳,如微风过耳。”

      “控住你的情绪。若在陛下面前,你丢的就不止是脸面。”

      背上灼痛未消,膝盖又触及地砖阴寒。那以极阴之泥烧制的砖石,如冰锥刺入骨缝,冻得他浑身发颤。

      “这就受不住了?”戒尺再次落下,“不许抖。”

      “你可知道,咱家受过净身之痛,你没有!这是章建宫那位特意吩咐的。”

      一跪便是半日。
      戒尺一次次加重力道,粗糙的衣料渐渐被血浸透,结了痂,又裂开。

      但席君意有时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席内侍曾将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欲塞入他手中,语气与平时别无两样:“赏你的。”席君意看着这老头和善的目光,犹豫再三,还是准备收下。
      可席君意指尖刚触到那温润,戒尺便呼啸着抽在他手背上,剧痛钻心:“谁准你接赏不谢恩?”

      席君意的身心在剧痛中皆一凉。

      玉佩应声碎裂,落在冰冷地砖上。

      席君意的手背渐渐红肿起。

      “捡起来。”席内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碎玉尖锐,轻易刺破皮肤,扎进肉里。
      席君意额角渗出冷汗,却依言照做,一声不吭。

      “疼吗?”老太监俯下身,阴影笼罩着他,“记住这疼。宫里给的赏赐,是恩典也是刑具。今日是碎玉,来日可能就是你的骨头。”席内侍见他没哭,心中竟有些欣慰,“咱家打你,是让你记住,永远看清恩典背后的代价。”

      “公公教训的是,君意明白了。”席君意手鲜血淋漓。

      “……晚上到我房中上药,”席内侍语气渐渐柔和似乎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怜爱,“别让以后的主子看见了嫌弃。”

      此后席内侍便让席君意去各处打下手。

      北方的冬季漫长,
      只记得那日天寒地冻,一小太监因满手冻疮,在席内侍面前失手打碎了御赐琉璃盏。
      那小太监脸瞬间煞白,惊恐万分,抖着身子连忙跪下,似乎他那由粗布做的裤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尿液打湿。

      见此情景席内侍却命席君意上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你打碎的。认下,他活;不认,他死,你亦难逃失察之责。”
      席君意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个猜不透心思的老太监,顿觉寒气逼人。

      席君意望向那小太监绝望的眼神,仿佛看到柴房里母亲无助的轮廓。他闭上眼,跪下,声音涩然:“是徒儿不慎。”

      那老太监哀叹一声,让他去到院里跪着等着领罚。

      室外白雪皑皑,席君意跪了不知多久,身上覆满了雪。

      原本的戒尺在上月就断成了两节。
      新的戒尺更长更细,每一下都是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失望让老太监的力道更重了。
      席君意闷哼,但眼泪早已蓄起,一颗一颗滴入了雪地,随后又被新雪覆上了。

      直到他意识开始模糊,天旋地转,后背没有了知觉,戒尺打出的伤痕深得恐怖。

      他听见师父低语道:“你就这么想救他?万一我只是诓你,今日我心情不爽利,把你在这冰雪地里打死了呢?”席内侍冷笑道,“记住,你要慈悲心肠,也需有雷霆手段的相护。否则,害人害己。”席内侍一把把席君意抱起向他屋内走去,“咱家要你记住,在这宫里,有时脏了手,才能活下去。”

      就此席君意的背后有了数道去不掉的疤痕。

      春秋轮转,席君意眉眼渐长。身上的伤疤反复愈合又绽裂,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

      那老太监不再只盯着他的规矩,反而塞给他许多书,如兵法、策论,甚至骑射练武之籍。

      “章建宫那位吩咐的,让你读书识字。可这骑射……练武……”席内侍眉头紧锁,将书垒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未曾净身的假太监,得太后面谕,读书习武……

      未免太过反常。

      席君意被他看得脊背生寒。

      半晌。

      “哼……”席内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随即收回目光。

      一阵寒风卷入。

      “还有,接下来一年,你随咱家去御前伺候。跟在后面,只看,只听,只做分内事。”老太监脸上笑意未褪,“记住,在这宫里,权力是水,性命是舟。水能载舟,亦能煮粥。没本事掌勺,就离锅远些,免得被煮烂了,还怪水太烫。”

      “莫要辜负了章建宫那位的……心意。”

      养心殿内,与章建宫一般铺着华贵柔软的织锦。

      席君意俯身跪在席内侍身后,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氤氲,那是权力的气息。

      老太监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席君意依旧跪着,未敢擅动。
      视线所及,只能瞥见天子玄色袍角的一隅,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他也瞥见,在天子另一侧不远处,同样俯跪着一道身影。

      天子揉着眉心,似在自语:“数目如此纷乱,这帮胥吏……”

      席内侍目光微动,上前半步为天子斟茶,不着痕迹地引天子注意到身后之人。

      朱笔未停,天子随口道:“席珰,这是新来的?瞧着面生。”

      席内侍微躬,语气平和清晰:“回陛下,是御马监那边的孤儿,身世微贱。老奴去年去挑人,见他在数算上有些机灵,调教一年,人也本分,便斗胆带到御前。若能为您省半分心力,便是他的造化。”

      “前几日户部呈上的条陈数目冗杂,老奴老眼昏花,算盘都拨不利索。他在旁伺候笔墨,倒悄没声地指出了几处纰漏,省了老奴好些工夫。”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仿佛真因此人减轻了不少负担。

      天子轻笑,停笔看向席君意:“果真?抬起头来。”

      少年抬头,目光清澈。

      “回陛下,正是。老奴身后这小猢狲,旁的不行,唯独对数字符号有些天生的痴气,过目不忘。若蒙圣恩不弃,或可让他试着誊录梳理,为您分忧?”

      见天子打量着他,未等应允,老太监又俯身道:

      “此子得见天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是留是黜,是用于案前还是遣回马厩,全凭陛下定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而陛下,就是规矩。”

      烛火摇曳。无人注意,另一侧跪伏之人,指节早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刻入掌心。

      天子收回视线,未置可否,只抿了口茶。

      余光扫过跪在御案右侧的李珵浅,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瞧瞧,一个御马监的孤儿,尚有一技之长,可解君父之忧。你呢?别以为太子之位,非你不可。”

      这句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李珵浅最痛的神经上。他脊背瞬间绷紧。
      那是他仅存的、必须维护的尊严。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他深深俯首,不敢泄露半分怨怼。

      皇帝看向席君意:“准了。席珰,明早让他来伺候。”目光掠过李珵浅,“你,起来,别在此丢人现眼。”

      十五岁的李珵浅抬起头,望向那个所谓能“为父皇分忧”的孤儿。

      而十一岁的席君意,正依礼谢恩,怯怯抬眼。

      两人的眼睛就此在弥漫着龙涎香与权力压迫的空气中,第一次真正相遇。

      席君意怔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张宫中传说里听过无数次的、玉琢般的俊美面容。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未及掩饰的苍白、屈辱,与一丝……破碎的脆弱。太子紧抿的唇,因强忍情绪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一瞬间,周遭万物皆模糊褪色,唯有那张脸,无比清晰。

      席君意心头猛地一揪,一种混杂着震撼、怜悯与难以名状的亲近感,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这一眼,不过瞬息,却仿佛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注定了他一生的沉沦。

      御案后的男人将一切尽收眼底,指间扳指无声转动,未再理会。

      直到席内侍悄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席君意如梦初醒,慌忙低头,随着老太监躬身退出。转身刹那,余光里,太子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侧影单薄而倔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盘桓心头。

      “君意。”席内侍罕有地唤他名字,“小心太子殿下。”

      殿内,宫人尽散,天子早已离去。

      李珵浅才缓缓松开掐出血痕的掌心。他望着席君意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属于少年的狠厉与早熟的冰冷:

      “哼,很好。”

      他回忆着席君意眼中那逐渐泛起的痴迷。

      “父皇能用你磨砺我,我就能用你……咬断所有挡路之人的喉咙。”

      太子微蹙眉头,抬手拭去眼尾那抹残红。

      转身离去。

      可离开这宫殿真的就不会哭了吗?

      殿外的冷风吹得李珵浅生疼,刚才狠厉的言语与心中的委屈让眼眶再次酸痛。
      一滴
      一滴
      泪水涌了出来,划过冰凉的脸蛋。

      十五岁的少年就这样孤独的沿着宫道向前,不再理会那执意与地面相融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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