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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圣 ...

  •   马车碾过了门槛。

      这是萧飒飒第一次直视这座巨大的宫城,没有这国家版图上的任何一座名山大川巍峨,却以这样一种威严的姿态,让所有的雄伟,都对它俯首称臣。

      眼前是一条深长的宫道,两侧是高得望不到顶的玄武岩墙壁。

      墙体是沉郁的青黑色,石面粗粝,在最后的天光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夕阳的余晖只触碰到墙头,像一柄极薄的金刃,在青黑的巨石边缘切开一道灼眼的光线,衬得墙底的甬道愈发幽深。

      马车与一列身着宫装的女子擦肩而过。

      恰时,风掀起帘子一角。飒飒下意识望去,透过缝隙看到那列宫女以一种完全一致的、规整的步伐垂头向前。

      萧飒飒放下帘子,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炭火气。

      “内廷已到,萧掌门,萧姑娘,下车吧。”

      车外,一个声音响起。

      萧飒飒掀帘而出,一名身着绯袍、面容白净无须的老宦官正垂手候在车旁,声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父亲萧若风已经下了车,渊渟岳峙。

      萧飒飒随即踏出车厢,站到父亲身后。

      老宦官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在暮色中浮起一团昏黄。

      “圣上在清晏殿。”他转身引路,声音不大,“二位请随咱家来。”

      飒飒与父亲对视一眼,沉默跟上。

      脚步声落在宫砖上,细微,清晰,又迅速消散在空旷的廊道间。

      宫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飒飒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老宦官手中那盏宫灯上。灯罩是素白的纱,光晕也是温吞的,照不远,只勉强映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砖缝里生着茸茸的暗苔,湿气很重。

      高墙已远,这里的赭红色墙壁宛若一块巨大而温驯的赤铜。每隔十丈,便有一名禁军持戟立于壁龛般的阴影里,甲胄在昏暗中偶有冷芒一闪,人却如石雕般纹丝不动。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的呼吸都成了一种冒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空旷的殿前广场。地面以巨大的白玉石板铺就,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微光,倒映着天际最后一线青灰。

      广场尽头,一座殿宇静静矗立。形制不算恢弘,却极尽精巧,飞檐斗拱在夜色初临的空中勾出沉默的剪影。檐下悬着的宫灯已然点亮,连成一串朦胧的光晕,将“清晏殿”三个金字映得模糊。

      殿门紧闭,门外侍立着两名年轻宦官,垂首屏息,如同泥塑。

      引路的老宦官在阶下停步,侧身让开:“请二位在此稍候,容咱家通传。”

      说罢,他将宫灯轻轻搁在阶旁的石座上,撩袍踏上玉阶。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竟也轻得像猫,没有一丝声响。

      萧若风负手立于原地,身形挺拔如竹。

      飒飒静静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掠过殿前那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古松,松针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就在此时,殿内隐约传出一两声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很短,很快便止住了,快得让人疑心是否只是错觉。

      飒飒眼睫微动,视线落回紧闭的殿门。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老宦官已到了殿门前,与守门宦官低语两句。其中一人转身,极轻地推开一道门缝,侧身滑了进去。

      风过广场,带来夜露初降的微寒。

      飒飒不动声色地,将气息调得更绵长了些。

      殿门再次无声开启。

      那名年轻宦官侧身出来,与阶下等候的老宦官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宦官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肃立的萧氏父女。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玉阶中段,一个能让声音清晰传达、又不至于太过居高临下的位置。

      然后,他提息,开腔。

      声音并不尖利,而是以一种经过穿透寂静的平稳力道,清晰地送了过来:

      “圣上有旨——”

      “宣,竹山掌门萧若风,携女萧飒飒,入殿觐见——”

      尾音拖得略长,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极淡的回响,然后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两名守门宦官缓缓将沉重的殿门向内推开。

      更多温暖明亮的光,连同一股很沉重的炭火气,一起从门内流淌出来。

      萧若风整了整袍袖,率先举步,踏上玉阶。他的步伐稳而沉,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

      飒飒紧随其后。

      她踩上第一级玉阶时,感到石面传来一股被地龙烘烤过的暖意。这温度与方才她脚下宫砖的湿冷截然不同,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它昭示着,从此处开始,才是真正的“天颜咫尺”。

      殿内光影幢幢,盘龙柱的金漆,御座的高大轮廓,都看得分明。

      清晏殿并非朝会正殿,更像一处精雅的书斋。两侧是通天落地的檀木书架,垒着重重叠叠的典籍与卷宗。御案设于殿中央,而非高高在上的丹陛,案上堆着奏章,一方白玉镇纸压着半幅未写完的字。

      御案之后,坐着一个人。

      他并未着明黄朝服,只穿一身玄青常服,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云纹。灯火映照下,面容比飒飒想象中的更温和,也更疲惫。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鬓边已见霜色。

      可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能将人里里外外掂量个通透的审视。

      萧若风行至御案前三步处,依礼止步,躬身长揖:“臣,竹山掌门萧若风,参见陛下。”

      飒飒随父亲一同行礼,“臣女萧飒飒,参见陛下。”

      “萧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略带一丝沙哑,却十分清晰。“赐座。”

      两名宦官悄无声息地搬来绣墩。萧若风谢恩,侧身坐了半边。萧飒飒则依礼,垂手立于父亲身后半步。

      殿内一时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萧若风身上,片刻,才缓缓移向飒飒。

      那目光并不锋利,却有重量。

      “这便是飒飒?”皇帝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闲话家常,“上次见你,还是你满月时。转眼,已是亭亭玉立,英气不凡了。”

      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笑意。

      “陛下谬赞。”萧若风代为应答,声音平稳。

      皇帝轻轻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白玉镇纸,目光却未从飒飒身上移开。

      “你父亲想必已告知你,此番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问题来了。

      这问题,是冲着她来的。

      飒飒抬眼,迎上皇帝的视线,依礼答道:“回陛下,父亲告知,是为太子殿下行踪与龙门玉令之事。”

      “不错。”皇帝收回摩挲镇纸的手,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更像一个被沉重事务压得喘不过气的父亲。

      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倦色,因此更明显了些。

      “朕的儿子,失踪了。”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连同太祖与竹山约定的信物,一起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不变的萧若风,又落回飒飒脸上。

      “朝廷与江湖,皆在等一个交代。而朕……”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更像自语,“朕需要一个答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次的静,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双手交握。这是一个更专注、更靠近倾听者的姿态。

      他看着飒飒,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萧姑娘,依你之见,这茫茫江湖,万里山河,朕该从何处寻起?”

      飒飒感受到身侧父亲的气息稳如磐石,分毫不乱。

      “回陛下,”她声音清晰,不急不徐,“江湖虽大,却有脉络。水有源,树有根。太子殿下与玉令失踪,无论原因为何,总会留下痕迹,依臣女所见,该从两处入手。”

      皇帝眉梢几不可察地移动:“哦?哪两处?”

      “其一,事发之地。”飒飒道,“南疆鱼龙混杂,殿下初来乍到,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无论官吏商贩,都可能是线索。与其大海捞针,不如顺藤摸瓜。”

      “其二,所求之物,”她抬眼,目光清正,“龙门玉令的价值,不在玉,而在‘龙门’二字。江湖中贪财之辈甚多,但敢动太子、夺玉令的,所图绝非钱财。此物代表的是号令江湖的权能。”

      她说的很狡猾,并没有说“就是谁”,而是说“有意于此权能之人”。玉令失窃,也并不能排除异邦有意挑拨的嫌疑,况且,太子此去就是南疆。

      君心难测,言多必失,飒飒这番话说得利落,字字都在分寸之内。

      灯花又爆开一星,在那片沉厚的暖香里,格外清晰。

      皇帝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方白玉镇纸,缓缓交握在身前。他看着飒飒,目光里审度的意味慢慢沉淀下去,转而浮起一种复杂的凝重。

      “好一个‘所求之物’。”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更重了些,“由物及人,由权及心。萧姑娘年纪虽轻,见识却通透。”

      这是极高的评价,但语气里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透着更深的疲惫。

      “你既看到此处,”皇帝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再是纯粹的威仪,“朕便不再与你绕弯。”

      他的目光扫过萧若风,最终牢牢锁住飒飒。

      “太子在南疆失踪,玉令随之遗失。朕遣去明察的官兵,如同泥牛入海。暗访的密探,带回的消息亦是真假难辨。”他每说一句,眉头便锁紧一分,“南疆局势已成迷雾,朝廷的力量,已被这迷雾所阻。”

      “但江湖不同。”皇帝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敲入寂静,“官府查案,讲究法度。江湖寻仇,看的是人情世故。江湖的耳目,长在迷雾之下;江湖的路数,能走朝廷走不通的道。”

      他顿了一下,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陡然射出锐利如实质的光:

      “飒飒,朕要你以竹山少主之名,亲赴南疆。”

      “明里,你是出世游历的江湖女子。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都可以说是因牵挂未婚夫婿而去。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错。”

      “暗里,你是朕的眼睛,是朕的手。去替朕看清那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去替朕找到太子,拿回玉令;更要替朕查明——”

      他话音一顿,气息微沉,一字一句地说道:

      “究竟是谁,在觊觎这‘号令江湖’之权,不惜搅动南疆风云,劫持当朝储君!”

      话至此处,已然图穷匕见。

      任务、身份、目标,乃至皇帝内心深处最大的猜疑与恐惧都已摊开。

      皇帝说完,似乎耗去了不少力气,向后靠入椅背,闭目一瞬,才重新看向飒飒,目光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以及一丝深藏的、属于父亲的恳切:

      “此行事关国本,亦关乎太子安危。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你。”

      “你可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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