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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山 辞亲 ...

  •   飒飒上前一步,在御案前端正跪下,行的是臣子礼,背脊挺拔如竹。

      “陛下所托,事关重大,臣女身为竹山之人,太子未婚之妻,于情于理,义不容辞。”

      ”此行,臣女愿往。“

      皇帝凝视她片刻,肩线依旧紧绷着,“若你需要,我可为你调配暗卫,随时供你差遣。”

      “陛下厚爱,臣女心领,”飒飒稳声道,“但江湖儿女下山游历素来独行,暗卫虽精,终究是官家路数,气息与江湖格格不入,若被有心人发觉,激起诸多猜测,恐生变数。”

      她略顿,复又补充道。
      “况且,陛下既借江湖之眼,臣女一人一剑,足矣。”

      这话说的极致傲气。

      皇帝听罢,静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便依你。”

      “只是江湖风波恶,万事务必以自身周全为重。朕……等你的消息。”

      话毕,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轻挥了挥。

      侍立一旁的老宦官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对着萧氏父女躬身道:“陛下乏了,今日便到此吧。萧掌门,萧姑娘,请随咱家来。”

      这便是觐见结束了。

      萧若风率先起身行礼,“微臣告退。”

      飒飒也随之站起,再次向御案后那道疲惫的身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在父亲身后,沉默的走向殿门。

      身后,那股沉厚的暖香似乎更浓了些,将皇帝低不可闻的叹息,连同那方白玉镇纸冰冷的微光,一起关在了缓缓合拢的殿门之内。

      直到踏出清晏殿,重新站在被夜露打湿的玉阶上,飒飒才将胸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暖香。

      老宦官提着灯在前引路,依旧是来时的路,两侧巨墙沉默矗立,在夜色中仿佛更高,也更近了。

      萧若风步履沉稳,走在前面,未曾回头,也未发一言。

      飒飒跟随着,抬头望了一眼被高墙切割成窄缝的夜空。

      不见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她知道,从明日,不,从此刻起,她十六年熟悉的山月清风、竹海剑鸣,都已成了身后的风景。

      而前路,是南疆陌生的瘴雾,是太子扑朔的踪迹,是玉令沉重的秘密,更是皇帝那紧蹙着的眉头里,所包含的所有莫测的风波。

      马车驶出宫门时,寅时刚过。

      天色是介于墨黑与蟹壳青之间的一种混沌,远处的殿宇轮廓像浸在冷水里的墨团,沉沉地晕开。

      飒飒坐在回程的车厢里,又掏出一枚青蚨钱把玩。宫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似乎还贴在耳边,父亲在另一辆车里,于是一路无话。

      回到京中下榻的驿馆时,天边已透出些微的晨光。

      这是一处朝廷专用来接待外臣与贵客的官驿,庭院深静,古木参天。他们被引至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高耸,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萧若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飒飒也坐。

      “你方才在殿中,答得很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目光清醒明亮,“不卑不亢,思虑周全。尤其是拒了暗卫。”

      飒飒为父亲斟了杯刚送来的热茶:“女儿只是觉得,既是江湖事,便用江湖的法子。朝廷的人跟在身边,味道不对,也看不对东西。”

      萧若风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凝重。

      “你看得明白。只是……”他顿了顿,“陛下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其中深意,你可知晓?”

      飒飒思忖片刻:“女儿明白。此事已不仅是寻人寻物,更是陛下对竹山,对女儿的一场……考较。”

      “是托付,也是考较。”萧若风语气更沉,“更是将竹山,将你,放在了风口浪尖。寻回太子与玉令,竹山与朝廷的关系便更进一层,你的地位也再无人可撼动。可若寻不回,或是寻回的‘结果’不如某些人所愿……”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渐亮的晨光里。

      “父亲是担心,此事背后另有牵扯?或许有其他势力参与?”飒飒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

      萧若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院角一丛在晨风中瑟缩的残菊。

      “天家之事,水深莫测。陛下所言,未必是全部真相。他有所保留,有所指向,皆是常情。”

      “你只需记住,”他看向女儿,目光如炬,“此去南疆,你首先是竹山萧飒飒。凡事,以保全自身、查明实情为要。至于如何回禀,届时自有为父与你一同斟酌。”

      这便是父亲的承诺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来自朝堂的滔天巨浪。

      “女儿谨记。”飒飒心头微暖,郑重应下。

      “去吧,收拾行装。既已领命,便不必耽搁。”萧若风挥挥手,“竹山在南疆的人手与暗线,稍后我会让柳青与你交代清楚。记住,信物是你的剑,与你的姓。”

      柳青是母亲柳蕙的亲传弟子,精于医毒与情报,常年在外走动,对南疆一带最为熟悉。

      “好,父亲早些休息。”飒飒起身离去。

      飒飒回到厢房,未点灯。她在黑暗中坐下,背脊挺直,呼吸渐渐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同频。掌心那枚青蚨钱已被体温焐透,边缘细微的纹路清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三长两短的叩击。

      柳青闪身而入,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静立片刻,待飒飒微微颔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开口:

      “少主,南疆有三件事,刚传到。”

      “说。”

      “第一件,太子失踪前三日,他派往邻州联络粮草事宜的一名属官,在回程的官道上死了。死因是刀伤,现场杂乱,有马蹄印和打斗痕迹。尸首被发现时,身上的文书和身份令牌都不见了。”

      飒飒指尖微顿:“江湖路数?”

      “还不能下定论。”柳青答得犹豫,倒不像他以往风格,“现场武功痕迹太乱,我来得急,没亲自去细看。”

      “第二件,”柳青继续道,“南疆叛乱头领,那个叫云崖子的道士,今年春夏之交,曾派人往北送过一批药材。押运的人很小心,但我们在水路码头的人还是认出了其中两味——麒麟血、还有至少五钱重的‘海心石’粉末。”

      飒飒眸光一凝。麒麟血是珍稀染料,而海心石……那东西通常只出现在钦天监测算星象的秘档里,说是“乃天龙吐息所凝,性极阳和,久服可轻身延年,祛除沉寒。”

      一个南疆造反的道士,往北送这些?

      “送到了何处?”

      “进了滁州地界,就断了线索。接货的人很干净。”

      “第三件,”柳青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插在百草集的暗桩,十天前注意到,集市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他们不买药,不卖货,整天在茶楼酒肆里听人闲聊,尤其爱打听……五到十年内的事,特别是关南疆各地‘进献祥瑞’的传闻。”

      时间范围如此精准?

      飒飒靠在椅背上,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正试图撕开夜幕。

      三件事,像三块冰冷的碎石,沉入心底。

      碎石彼此孤立,但她似乎能感到水下有冰冷的暗流,将它们隐隐牵连。

      “知道了。”她起身,行囊就在手边,“我午后动身。南疆的暗线,非生死攸关,不必主动联系我。”

      “是。”柳青躬身,退入阴影前,又补了一句,“少主,南疆近来天象有异,瘴气起得比往年早,也浓。保重。”

      门被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飒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深秋的晨风灌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也带来了远处集市苏醒的、模糊而热闹的人声。

      那声音如此寻常,却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用力握了握掌心那枚被焐热的青蚨钱,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所有柔软的错觉,便都褪去了。

      她看着远处宫阙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青灰色的剪影。

      太子失踪,属官被杀,叛军献宝,神秘人打探旧闻……这盘棋,远比她想的要大。

      所有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这座寂静的宫殿,从南疆潮湿的密林,从不知名的暗处伸来,悄然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而她,将要顺着皇命,背负着重如整个竹山的责任,走进那编织所有丝线的、浓雾深处的蛛网。

      天,终于亮了。

      飒飒背起行囊,系好听竹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平静的眉眼。

      推门而出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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