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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诏 面见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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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山的平静,是被一匹踏碎晨露的骏马打破的。
此时距离萧家得到消息已经过去了半月,皇帝终于按捺不住独子失踪的躁郁。
马蹄声自山门疾驰而上,惊起林间宿鸟。官制的乌金马蹄铁落在青石阶上,发出的声响,比落在竹山上的任何一场大雨都更重,更急。
传令的骑士风尘仆仆,玄色劲装上绣着银丝螭纹——大内侍卫的标记。萧若风早已通告门下弟子,故而此人畅行无阻,一路行至峰顶。
萧若风负手立于道前,神色肃然。
“陛下口谕,宣竹山掌门萧若风,携女萧飒飒,即刻入宫觐见。”
骑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山道上撞出回音。他双手呈上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那是可直入禁宫、面呈密事的“天子手信”。
没有圣旨绢帛,只有口谕和令牌。
这便是密旨。
萧若风接过令牌,入手一片冰凉。他的目光投向女儿练剑的竹林方向,沉声道,“有劳。请使者稍后。容小女更衣。”
萧飒飒被寻来时,仍是一身利落的练功服。马尾高束,额角还带着薄汗。她看到那侍卫和父亲手中的手书,眸光一闪,属于山间少女的明朗悄然敛去,周身气息沉静下来。
“爹?”她走到父亲身侧,声音压低。
萧若风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看她,“进宫,面圣。”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几乎融进穿山而过的风里:
“记住,只是'觐见'。所见所闻,皆系于萧姓。”
迎着父亲的目光,飒飒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此行不管圣上所问何事,真正性命攸关的,只是为了那枚同太子一同消失的龙门玉令。
片刻后,两乘青篷马车悄然驶离竹山。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满山翠竹和飒飒风声关在另一个世界。
飒飒闭目靠着车壁,没看窗外,她在听。
山路碎石,官道夯土,京畿石板。
车轮碾过的声音变了三回,沿途地貌便在她脑中清晰成图。眼睛会骗人,可声音和气味不会。
她天生“七窍玲珑”,又修习竹山青琅诀中的听风境,可辨数十丈外落叶轨迹。这点动静,不过尔尔。
风从帘隙钻入,捎来沿途的气息。树木的味道变得浅淡,草本和泥土的气息渐浓,空气变得沉重缓慢,似乎是沾满了飞蓬。
午后,风中开始夹带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腥味——该是过了某条不小的河。
翌日,市声渐入。
远处码头船工的号子,近处集市鼎沸的人声,车轮碾过的声音干涩而琐碎,马蹄纷沓的声音急促而密集。气味被挤满的到几乎没有缝隙的小镇,间杂着胡商身上的药材苦味和乳香、酒肆泼出的残酒酸气、未经细作的织料涩腥味。
气息庞杂到满溢,这是活生生的、毫无阴霾的人间烟火。
万邦来朝,商旅如织。
这一切清晰地告诉她:消息封锁得很死,死到江湖上最灵的耳朵,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死到,仿佛南疆从来没有发生过叛乱。
前方父亲的车架中,传来他和车外侍卫的简短对答。车轮行驶的声音稳固而有序,伴着父亲独有的,如同古松吐纳般的呼吸韵律,让飒飒紧张的心情微微安定下来。
她的食指轻轻叩着膝盖,长睫洒下一片阴影。
就在她打算入定吐息时,一阵尖锐的哭骂声猛地刺破了市井的热闹。
街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肉铺汉子,正揪着一个瘦小女童的头发,唾沫横飞地骂着“小贱蹄子敢偷钱”,一只手将那孩子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就要落下。
周围人群驻足围观,却无人上前。
萧飒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力量悬殊至此,已无是非对错可言。屠夫这一掌下去,别说孩子,就是个壮汉也得躺半天。
袖中滑出一枚青蚨铜钱,指尖一弹,破空而去,无声无息。
正中那汉子扬起手的腕间麻筋。
“呃啊!”
汉子整条右臂骤然间酸软失控,不由地松开了手。女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却反应极快,趁机一骨碌爬起来,倏地钻入人群不见了。
汉子捂着手臂,惊怒交加的四处张望:“哪个龟孙暗算老子?!”
回应他的,只有街上茫然的人群和逐渐再次升腾起来的市气。
马车内,萧飒飒理了理袖口,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
那汉子捂腕的姿势——拇指紧扣,四指并拢下压,并非揉搓酸软的麻筋,更像在……查验是否脱臼或骨折。
这是行家探伤的手法。
一个市井屠夫,绝不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萧飒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看来……判断有误。
……
第三日黄昏,所有声音忽然一静。
不是死寂,而是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吞噬、过滤。市井的嘈杂退潮,码头的号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沉闷的嗡响,像置身于一只巨大的钟鼎之内。
风停了。
或者说,外界的风,再也吹不进来了。
属于人间的气息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树木,泥土,河水的腥味,市井的热气……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合而单一的味道。
陈年楠木的醇厚,清洌香料的冷意,还有巨石经年累月吸附水汽后,散发出的淡淡凉腥。
并不像其他气息那样具有鲜明的特色,昭示着不同的信息,而是不容置疑的透露出同一种意味。
车外,传来甲胄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金属令牌交接时清脆的磕碰。
紧接着,是一道厚重门轴缓慢转动时候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萧飒飒睁开眼睛。
车内光线昏暗,一缕夕阳斜照,将车窗纱帘的纹理映成一张冰冷的金色网格,罩在她半边脸上。
她缓缓坐直身体,将身下压出褶皱的衣摆一寸寸抚平。关节在极致的控制下,发出微如青竹拔节般的声响。
马车轻微一震,碾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