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浮生若梦此身间

8、第 8 章

　　船体内部的寂静被那规律而微弱的“滴答”声割裂，却又被这声音衬托得更加深邃、压抑。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应急照明和导航模块幽绿光芒的映照下缓缓翻滚。

　　读取器的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数据流开始滚动，速度不快，夹杂着大量的错误代码和缺失段提示，但核心框架似乎在艰难地读取。

　　巫凝寒背对着她，身体微微侧向通往外部缝隙的黑暗通道，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注意拾荒者们搜索动静，虽然在这里声音的传导往往不可靠。

　　而他更在意的是莱克娅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以及此刻她背后散发出的、一种近乎紧绷的专注。

　　那不是简单的找到目标物的喜悦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寻找的并非一个可能换取船票的芯片，而是别的、对她而言至关生命的重要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读取器的屏幕光芒在昏暗的腔体中有规律地明灭，如同第三颗心脏在跳动。

　　“……数据损坏严重，超过百分之七十。”莱克娅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巫凝寒通报，“但核心坐标记录模块……似乎有局部修复的迹象。正在尝试剥离表层缓存，提取底层日志……”

　　她的声音顿了顿，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巫凝寒虽然没回头，但全身的感知都像触须般延伸过去，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找到了一个标记点……”莱克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确认与某种更深邃情绪的震颤，“‘幽兰’……边缘哨站最后一次有效跃迁坐标记录……”

　　幽兰。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巫凝寒心底的寒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幽兰之战……帝国宣称他牺牲的战役，他被迫“陨落”的星域。一艘在第九星系边缘垃圾星沉没的旧式勘探船，其导航数据里，怎么会标记着“幽兰”的边缘哨站坐标？这绝非巧合。

　　莱克娅……她到底是谁？她寻找导航芯片是假，真正的目标，是这段指向“幽兰”的数据？

　　“有人来了。”巫凝寒低沉的声音忽然切断了寂静，也打断了莱克娅仿佛沉浸的瞬间。他的头微微偏向缝隙入口的方向，墨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不止一队。上方和侧面都有动静，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很可能会发现这个缝隙入口。”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明显的、金属被踢动刮擦的噪音从他们来时的缝隙深处传来，距离比刚才近得多！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喝骂。

　　“他妈的，这边好像有个缝！看看里面！”

　　“黑咕隆咚的，扔个照明棒！”

　　莱克娅眼神一凛，瞬间从沉浸状态脱离，手指在读取器上飞快操作。“还需要三十秒！数据正在转存！”

　　“没有三十秒了。”巫凝寒声音冰冷。他已经能听到照明棒被激活、滚落进缝隙的嗤嗤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

　　莱克娅咬牙，猛地拔出一把锋利的□□，不是对着入口，而是闪电般刺向那个闪烁的NDS-B模块边缘！她利用匕首的金属刃口和巧劲，配合另一只手在读取器上的某个强制指令，试图将整个模块连同部分底座从舱壁上撬下来！

　　巫凝寒看着她的行为，强行剥离可能损坏数据源，但他没有阻止，也没询问原因。

　　莱克娅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金属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模块在她的暴力拆卸下，连着几根烧焦的线路被硬生生扯离了舱壁！她看也不看，直接将那块还在微弱闪烁的方形金属块塞进腰间一个加厚的防震袋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一道手电筒的强光伴随着呛人的灰尘，从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缝隙拐角处刺了进来！

　　“里面有人！”惊愕的喊声响起。

　　“快！抓住他们！”

　　莱克娅抓起读取器塞进背包，猛地转身，与巫凝寒并肩面向来敌。狭窄的缝隙根本无处可躲，后退则是死路。唯一的生机，是前方那个通往勘探船内部的、歪斜的裂口。

　　“进船里！”巫凝寒低喝一声，率先矮身，如同敏捷的黑豹般窜向那道裂口。他不在乎里面是否还有更多危险，此刻，身后的追兵是确定的威胁。

　　莱克娅紧随其后。就在她即将钻入裂口的刹那，身后枪声炸响！

　　灼热的能量弹擦着裂口的金属边缘飞过，溅起一蓬火星，打在内部的金属壁上发出巨响。

　　巫凝寒已经进入，反手伸向裂口。莱克娅抓住他的手，借力猛地一蹬，整个人扑了进去，身后又是一声枪响，能量弹打在裂口外侧，崩飞的碎片擦过她的小腿防护服，留下灼热的划痕。

　　两人滚进勘探船内部，身后追兵的叫骂和逼近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里面比腔体更加黑暗，充斥着浓重的、陈年的机油和某种电路烧毁后的焦糊味。应急照明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脚下是倾斜的地板，散落着破碎的仪表和管线。

　　巫凝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黑暗与危险之上。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莱克娅对“幽兰”坐标的反应，她不惜冒险强行拆走模块的行为，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她的目标与“幽兰之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他坠落在科索伊星的那一刻起，那无形的网，就已经开始收拢。

　　身后，追兵试图钻入裂口，但那个缝隙对他们魁梧的身材来说太过勉强，叫骂声和身体卡住的挣扎声传来，暂时延缓了他们的速度。

　　但危机远未结束。就在巫凝寒和莱克娅摸索着穿过一条布满管道的狭窄走廊时，一阵截然不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混合着湿滑粘液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巫凝寒猛地停下脚步，是嗜隐种。而且不止一只。它们早已将这艘沉船残骸，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有凶狠的追兵。

　　巫凝寒缓缓握紧了手中仅存的匕首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呼吸微促、却同样摆出战斗姿态的莱克娅。

　　幽绿的导航模块在她腰间防震袋里，微弱的光芒透过布料，在这绝境般的黑暗中，如同一个沉默而灼热的谜题。

　　“看来，”他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内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芯片’，引来的麻烦比想象中还多。”

　　莱克娅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黑暗中那些蠕动的红点，嘴角却扯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

　　“彼此彼此，死人先生。”她低声回应，能量枪的枪口，稳稳抬起，对准了那片孕育着致命窸窣的黑暗。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那真是荣幸，看上一场好戏了。”

　　在说话的间隙间已经有好几个嗜隐种死于两人手中，莱克娅在靠近身旁一个发着幽绿光芒的灯时，拽住巫凝寒向那灯猛地一按，两人并在通道中消失，而被拽住的巫凝寒也没抗拒，任由他拉扯。

　　眩晕感如同实质的浪潮，裹挟着空间错位的恶心，猛地攫住了巫凝寒。
　　时间感消失了片刻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几秒钟。

　　双脚重新踏上实体的触感传来，坚硬，冰凉，带着某种均匀的金属网格纹路。失衡感让巫凝寒本能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左肋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几乎跪倒，手掌及时撑住了地面。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与垃圾场和沉船内部截然不同的气味——一种干燥的、带着极淡的臭氧和循环净化系统特有惰性气体的味道，灰尘很少，甚至……有些过于“干净”。

　　视觉率先恢复。

　　应急照明的冷白光芒照亮了眼前一片有限的空间。他们身处一个狭窄的、近乎密闭的金属舱室内，大约只有四五平米。墙壁是哑光的浅灰色合金，没有任何明显的接缝或装饰，只有在他们“出现”的位置对面，有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或把手的平滑门扉。头顶，一盏嵌入式的方形灯板散发着稳定但不算明亮的光。空气微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运转声。

　　这里绝对不是勘探船的某一部分。结构太新，太规整，尽管能看出使用痕迹，但缺乏长期废弃的腐败感。更像是某种……小型安全屋，或者应急避难所。

　　巫凝寒立刻转头看向莱克娅。她已经站起身，正迅速环顾四周，确认环境，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高度戒备下的凝重。她腰间那个防震袋里，幽绿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不知是损坏了，还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短距空间折跃信标，”莱克娅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略显紧绷，但还算平稳。她回答了巫凝寒尚未问出的问题，“一次性的，嵌在船体结构里，作为最后逃生手段。能量反应很低，我本以为失效了。”她拍了拍腰间的袋子，“模块被强行拆卸时触发了它预设的、与特定能量波动关联的激活协议。”

　　一个边缘垃圾星上、沉没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式勘探船里，会配备军用级别的短距空间折跃信标？

　　想到这巫凝寒不由的笑了，这种由政府控制的技术，一架明显非官方的旧式勘探船上，也能安装有，帝囯真的未来真是越来越光明了呢，那群贵族与那些高层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真是太厉害了。

　　巫凝寒这一刻真的有点想捅死那群家伙，以他对那群人的了解，这颗星球大概率以经沦为实验星了，那些变异的嗜隐种可能就是成果之一。
　　巫凝寒轻叹了口气，这刻是真的有点累了，绫阁朋为什么你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4年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死人先生，不，不对应该叫你前元帅先生。”

　　“不装了，莱克娅。”

　　两人都静默着没有说，相互看着彼此，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巫凝寒撑地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压出细微的泛白。他没有立刻起身，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只是抬起头，墨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愕或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莱克娅在顶光下轮廓分明的脸。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醒来后那种带着虚弱质感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原以为，在嗜隐种扑过来之前，或者至少在我缝合伤口的时候，就该摊牌了。”

　　莱克娅没有因为他的平静而放松，反而脊背绷得更直了些，像一头察觉到猎物并非想象中那般孱弱的雌豹。她反手将能量枪的背带调整到更便于快速射击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巫凝寒。“低估一位前帝国元帅的警惕性和演技，是我的失误。但也不算太晚。”她顿了顿，“尤其是当你的‘后手’漂流舱，恰好坠落在科索伊星，恰好落在我的‘后院’时。”

　　“‘恰好’？”巫凝寒终于缓缓站起身，动作间肋下的伤痛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身形很快稳如磐石。他拍了拍军服上沾染的灰尘——更多是来自垃圾场和沉船的污迹。“这个词用在这里，太过浪漫了，莱克娅小姐——如果这是你真名的话。一艘配备军用短距折跃信标的旧式勘探船，一位身手远超拾荒者的女人，在我‘恰好’出现的时刻，‘恰好’需要帮手去取一块‘恰好’记录着关键数据的芯片……”他轻轻摇头，向前走了一步，并非逼近，更像是活动僵硬的肢体，但这一步带来的无形压力让莱克娅的指尖搭上了枪的扳机护圈。

　　“我更倾向于认为，”巫凝寒继续道，声音低沉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网’，或者至少，是网的一部分。而我，无论是因为运气太差，还是某些人算计太深，一头撞了进来。”

　　莱克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网？”她重复了这个词，眉间微挑，“或许吧。但元帅先生，你又何尝不是主动跳进这片泥潭的？一个‘已死’之人，不惜假死脱身，漂流到帝国疆域最边缘的科索伊星，所求为何？总不会是来欣赏你昔日打下的江山，如今如何变成巨型垃圾场和怪物巢穴的吧？”

　　两人之间的空气充斥着无声交锋，最后莱克娅投降先开口打破了这僵局，“好了，好了，元帅先生，我们可没什么利益冲突，不用闹的这么僵吧，我只是想请您和我合作而已。”

　　巫凝寒看着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完全伸出，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那双手指节分明，沾着污渍和细微的划痕，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的眼睛牢牢锁住巫凝寒，里面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坦率和等待评估的锐利。

　　巫凝寒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向前走了一步，不是朝向莱克娅，而是走向那扇平滑紧闭的金属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扉表面，感受着其冰凉无瑕的触感，没有锁孔，没有识别面板，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金属板。

　　“合作。”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玩味的低沉。“好啊。”他的手与莱克娅的手相握，答应了她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