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浮生若梦此身间

7、第 7 章

　　夜，是科索伊星垃圾场真正的统治者。当那些穿透黑烟的、本就稀薄的天光彻底熄灭，黑暗便以绝对的重量倾覆下来。它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在远处城市晕染的昏黄、零星散布的能量源微光、以及偶尔划过天际的运输舰尾焰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层次分明的墨色。阴影被拉长、扭曲、融合，将白日里清晰的金属轮廓吞没成一片片模糊而可疑的暗影，风声似乎也变得诡谲，在无数垃圾方块的孔洞与缝隙间穿梭呜咽，仿若低语。

　　两道人影，几乎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正沿着第七堆放区外围错综复杂的路径移动。他们避开了白日里莱克娅观察时使用的制高点——那里可能已被拾荒者纳入警戒视野，转而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贴近垃圾山基部的路线。

　　莱克娅在前，动作轻捷如猫，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相对稳固的支撑点上，避开松散的碎屑和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片。她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用改装过、滤除了大部分可见光只保留热感应与微光增强功能的目镜扫视前方。巫凝寒跟在她身后约三步远，步伐比昨日稳健许多，但呼吸控制得极好，几乎听不见。他左肋的隐痛仍在，但已不影响这种程度的潜行。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侧后与上方，弥补莱克娅专注前路时可能出现的盲区。

　　空气中，白日里那场短暂遭遇战留下的淡淡血腥气和能量灼烧的焦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垃圾场永恒的背景气息，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氛围。

　　莱克娅忽然摆了一个停的手势，没有说话发出声音。

　　两人立刻伏低，藏身于一座倾倒的、内部已被掏空的工业压缩机残骸后面。前方，越过几座低矮的、堆满线缆和塑料碎片的垃圾丘，就是那片被探照灯洗礼过的洼坑边缘。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两盏位于营地核心、光线较为黯淡的夜灯，勉强勾勒出勘探船残骸巨大的、半埋的阴影，以及营地帐篷模糊的轮廓。守夜者似乎有两人，身影在夜灯附近缓慢游弋，火光偶尔闪动一下，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些许片段，听不真切。

　　“看来他们留了足够的人手，没全去休息。”莱克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巫凝寒的耳廓，“右边那个拿电磁脉冲枪的没换岗，应该是刀疤脸信得过的。左边那个在抽烟，警惕性一般。”

　　巫凝寒墨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他快速评估着守夜者的站位和巡逻路线。“绕过去。从你白天说的，‘背向他们的那一侧’。”

　　莱克娅点了点头，手指在身前的地面虚划了一条曲折的线，指向洼坑另一侧——那里是堆积更杂乱、阴影更浓重的区域，探照灯未曾覆盖，夜灯的光芒也仅能触及边缘。“那边地形更复杂，坍塌严重，他们应该没怎么清理。跟紧我，注意脚下。”

　　他们开始横向移动，如同两道贴着地面流淌的暗影，利用每一个凹陷、每一处凸起、每一堆形态怪异的废弃机械作为掩护。脚下时而坚硬如铁，时而陷入松软的、不知成分的粉末状堆积物，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沙沙”声。有两次，他们几乎与夜间出来觅食的、状似巨型多足昆虫的本地生物擦身而过，那些东西感知到震动，慌慌张张地钻入缝隙，带起一阵叮当乱响，引得远处守夜者警觉地张望了好一会儿。

　　足足用了近一个标准时，他们才迂回到了预定位置。这里位于勘探船残骸的“背面”，相对于被重点清理的“正面”（主舱门方向），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船体在这里与一座垮塌了一半的旧式离子滤塔残骸、大量扭曲的管道和板结的化学废料块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陡峭而不稳定的斜坡，直通下方被更深黑暗笼罩的洼坑底部。

　　莱克娅示意巫凝寒蹲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带有伸缩杆的多光谱扫描仪，将其缓缓探出他们藏身的、一块巨大防热瓦的边缘。屏幕微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呈现出快速滚动的数据和模糊的轮廓图像。

　　“结构损伤严重……船体在这里有多处撕裂和塌陷……热源信号微弱且分散，不像有大型能量源活跃……等等，”她眉头忽然紧蹙，调整了一下扫描模式，“下方约十五米深处，船体与滤塔基座的夹缝间……有非自然形成的空隙，热信号异常，比周围环境温度略高，而且……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能量波动，很像是低功耗备用系统的特征。”

　　她收回扫描仪，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可能是一条被挤压变形但尚未完全堵塞的通道，或者是一个因塌陷意外形成的空腔。波动很规律，不像是生物活动。”

　　巫凝寒看向那片黑暗的斜坡。坡度很陡，覆盖物松散，贸然下去极其危险。“能确定位置和进入点吗？”

　　莱克娅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枚指甲盖大小、带有磁性吸附和短距闪光信标的标记器。“我试着用这个定位。但我们需要下去看看。”她看向巫凝寒，“你的伤……”

　　“可以。”巫凝寒的回答简短而肯定。都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理由。

　　莱克娅不再多言，将标记器吸附在防热瓦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设定了特定的闪光频率——这种频率和亮度，只有在极近距离且角度合适时才能察觉，用于折返时定位入口。然后，她开始检查随身的安全绳。绳子不算长，但足够进行一次谨慎的垂降。

　　“我先下，确认落脚点。你跟着，注意我晃绳的节奏。”她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深深嵌入垃圾堆的、碗口粗的合金梁上，试了试承重，然后将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打了个复杂的、易于快速解开的活结。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转身，背对深不见底的黑暗，双手握绳，脚尖试探着寻找第一个支撑点，然后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开始向下滑降。她的动作专业而稳定，尽可能减少对斜坡松散堆积物的扰动，只偶尔带下一些小块的碎屑，落入下方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被距离吞噬的声响。

　　巫凝寒在边缘静静等待，目光紧盯着那根在莱克娅体重下微微绷紧的绳索，耳朵捕捉着下方传来的任何异动。风声似乎在这里变了个调，从呜咽变成了某种低沉的、仿佛从巨大腔体中透出的呼吸声。

　　约莫下降了十米左右，绳索的晃动规律发生了变化——三下短促的横向拉动。这是约定的“已找到相对稳固落脚点，可以跟随”的信号。

　　巫凝寒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踝，解开莱克娅留下的绳结，重新按照她的方式将自己与绳索连接。然后，他模仿着莱克娅的动作，开始向下。

　　下降的过程比看着更加艰难。松软的堆积物无法提供有效的蹬踏反力，反而容易引发小范围的滑塌。左肋的伤处在身体扭转和发力时传来阵阵钝痛，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来控制下降速度和姿态。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在冰冷的夜风中带来一丝黏腻的寒意。

　　就在他下降到约十二米，已经能模糊看到下方莱克娅头盔上微光指示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左脚试探性踩踏的一块看似坚实的、板结的化学废料块，突然毫无征兆地碎裂、崩塌！碎块哗啦落下，他的左脚顿时踏空，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失去平衡，整个人打着转撞向陡峭的坡面！

　　“！”下方传来莱克娅压抑的惊呼。

　　巫凝寒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强忍着肋部因剧烈扭转让刚愈合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他双手死死攥紧绳索，腰腹肌肉贲张，硬生生在半空中制动了下坠的势头，同时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脚猛地蹬在侧面一根凸出的、锈蚀的管道上！

　　迅速借着右脚那一蹬的力道，调整好姿态，加快了向下滑降的速度。索性反应够快，而那的管道还算结实，没有发出什么多大的声音。

　　几秒钟后，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了莱克娅所在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由半截坍塌的滤塔壁形成的平台。平台面积不大，仅能容纳两三人站立，边缘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莱克娅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他身上，尤其在肋部位置停留了一瞬。“怎么样？”

　　“没事。”巫凝寒摇了摇头，面容平静声音冷淡没有多大起伏，“走吧。”说完他就走到莱克娅面前，表明后续由他来探路的意思。

　　莱克娅已经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绳，巫凝寒也早解开。绳子不能留在这里成为追踪的线索。她指向平台内侧，滤塔壁与勘探船船体挤压形成的一道狭窄、扭曲的缝隙——那里黑黢黢的，仿佛怪兽张开的嘴，但扫描仪显示的能量波动正是从深处传来。

　　缝隙内部比想象中更加逼仄，充满了铁锈、尘埃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机油味。两人必须侧着身，有时甚至需要弯腰低头，才能在里面艰难挪动。船体的金属板因巨大的压力而扭曲变形，形成锋利的边缘，稍不注意就会刮破衣物甚至皮肤。黑暗中，只有莱克娅头盔上的微光和巫凝寒手中一把从靴筒里抽出的、能发出冷白光的应急照明装置提供有光亮，索性这装置靠得住，光照程度算是可以。

　　向前挪动了大约二十米，缝隙开始向下倾斜，并且逐渐变得宽敞了些许。突然，巫凝寒走在前面的停下了。

　　“看前面。”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景象：缝隙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不规则天然腔体。腔体的一侧，是勘探船严重变形的内部舱壁，一道本应是密封门的位置，如今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歪斜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裂口。裂口边缘，残留着早已失效的密封胶条和扭曲的液压杆。

　　而真正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是裂口旁边，舱壁上嵌入的一个金属面板。面板大部分区域已经破损，露出后面烧焦的线路，但在右下角，一个巴掌大小、被厚重尘埃覆盖的方形模块，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绿色光芒。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在死寂的腔体中轻微回荡。

　　莱克娅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她上前两步，小心地拂去模块上的积灰。下面露出了一个模糊的、部分字符已被刮花的标签，但核心的图标和一个缩写依然可辨：

　　【次级导航数据缓存单元 - NDS-B】

　　旁边还有一个手动物理接口的轮廓，虽然布满锈迹，但结构看起来基本完整。

　　“找到了……”莱克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混合了激动与紧张的情绪。她迅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带有多种接口的便携式读取器和一小瓶精密仪器清洁剂。“不一定能完整读取，而且需要时间。但这是希望。”

　　她开始熟练地清理接口，准备连接读取器。

　　巫凝寒则退后一步，挡在了她与来时的缝隙之间，墨色的眼眸在冷白与幽绿交织的光线下，沉静地望向那片黑暗的来路。

　　外面的搜索声似乎渐渐远去，但在这寂静的、被遗忘的船体深处，那规律闪烁的幽光和轻微的“滴答”声，仿佛某种倒计时，莱克娅那一瞬间闪过的异常情绪，巫凝寒没有错过，看来莱克娅的秘密要被揭开一角了，巫凝寒低垂着眼眸，看着像条蛇又像狐狸一样。

　　巫凝寒从始至终对于莱克娅的话都不信，不能说是完全不信，而是有百分之之九十都不信，从见到莱克娅开始，她的话语和行为都透露出诡异，到现在他都一直保持沉默观察莱克娅。
　　说实话莱克娅也就能骗到那种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大脑一根筋的人，像这种本来就好骗的人才行。

　　而巫凝寒是经验老道、狡猾的狐狸，等待她把目的露出，也是有点难为这位小姑娘，陪着他这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