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浮生若梦此身间

5、第 5 章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慢流淌。巫凝寒并未真正沉睡，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使在极端疲惫下，也保持着浅层的、半警觉的休憩状态。他能听到莱娅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能听到棚屋外极远处传来的、可能是大型机械运作的低沉嗡鸣，以及永不停歇的风掠过垃圾山棱角的呜咽。

　　身体的疼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但缝合后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不再剧烈灼烧，能量胶和营养剂也勉强补充了一点体力。他闭着眼，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破碎的信息，分析着现状，规划着可能的路径。

　　莱克娅这个女人……她的身手、她的装备、她对这个垃圾场的熟悉程度、她处理伤势的专业性，都远超一个普通拾荒者或避难者。她提到血染帮和帝国基层系统的数据联通时，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熟稔的、带着讥诮的认知。她是什么人？为何独自盘踞在此？她救他，真的只是因为“可能有点用”？

　　而他自己……“幽兰之战”的“英雄”，帝国的前元帅，如今沦落至此。高层将他除名，甚至不惜伪造阵亡，必然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秘密，或者扫清他这块绊脚石。他现在是“死人”，是幽灵。这身份是绝佳的掩护，也是最大的束缚。他不能联系旧部——谁知道哪些人还值得信任？不能使用任何与过去身份关联的资源或通道。

　　科索伊星，这个他昔日战功下“收复”的星系中的一员，如今成了他唯一的起点。真是莫大的讽刺。

　　大约过了几个小时，莱克娅轻轻叩击了一下身边的金属板，发出清脆的“嗒”声。“换你。两个标准时。有任何异常动静，叫醒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巫凝寒睁开眼，墨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清晰锐利。他点了点头，缓缓坐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莱克娅没再多说，将能量步枪的位置指给他看，自己则走到那张简陋床铺旁，和衣躺下，几乎在几秒钟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显示出快速入睡以恢复精力的能力。但她放在身侧的手，依然离一把插在靴筒里的匕首很近。

　　巫凝寒挪到入口旁的观察位。这个角度可以通过缝隙看到外面一小片洼地和对面垃圾山的基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感官扩展到极致，捕捉着棚屋内外的一切细微变化。

　　两个标准时在死寂中度过。除了风声，只有一次疑似小型啮齿类动物窜过垃圾堆的窸窣声，以及一次从极遥远高空传来的、可能是星际舰船突破大气层的微弱轰鸣。

　　当天光发生变化。如果能穿透厚重黑烟的那点黯淡光线算作天光，预示着这颗星球又一个混乱的白昼即将来临时，莱克娅准时醒来。她坐起身，揉了揉脸，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安静的一夜。”她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走到一个物资箱旁，拿出两包密封的糊状食物，扔给巫凝寒一包。“吃。难吃，但能提供基本热量。”

　　食物确实寡淡且有一股人工合成的怪味，但巫凝寒面不改色地吃完。为了能活下去他什么苦没吃过，这样的食物以就算可以了。

　　“你的伤，今天尽量别有大动作。”莱克娅一边快速进食一边说，“我需要出去一趟，确认一下第七区的情况，顺便弄点东西回来。你留在这里，保持隐蔽。门从里面可以加固。”她指了指几处巧妙的插销和支撑杆。“除非必要，别出去，也别弄出大动静。这里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迷路的拾荒者或……别的什么东西路过。”

　　她说完，开始利落地检查自己的装备：步枪能量匣、备用弹夹、一把短刀、几个小巧的工具和探测仪。然后，她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件带着兜帽的深色斗篷，将自己和大部分装备罩住，瞬间与外界灰暗的环境色融为一体。

　　“我尽量在天黑前回来。”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巫凝寒一眼，“记住，死人，你的命现在也连着我的安全屋。别惹麻烦。”

　　不等巫凝寒回应，她便像一道影子般滑出门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波形钢板之后。很快，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棚屋内只剩下巫凝寒一人。他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尝试活动或探索这个空间。他在脑中回放着莱克娅离开前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试图从中提取更多信息。她的装备精良且适用，行动模式高度专业化，对风险的评估和规避意识极强……她更像是一名受过训练的特工或战士，而非单纯的垃圾星幸存者。

　　他缓缓站起身，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肩膀的伤口在缝合后稳定了许多，但左肋的肿胀和隐痛仍然限制着躯干的扭转和发力。他小心地在有限的空间内踱步，慢慢适应着重力感和身体的反馈。

　　他的目光扫过莱娅的“家当”。物资摆放井然有序，工具保养良好，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物品或装饰。这是一个功能性的避难所，而非居所。他注意到墙角阴影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盒，与地面有极细微的摩擦痕迹，似乎经常被移动。但他没有去碰。尊重暂时的盟友，也是保护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巫凝寒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运转着一种军中习得的、用于在恶劣环境下缓慢恢复体能和精神专注度的基础呼吸法。同时，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

　　约莫过了三四个标准时，他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机械声。是一种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碎片被踢动的哗啦声，正从洼地边缘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巫凝寒眼神一凛，无声地移动到入口缝隙旁，向外窥视。

　　透过缝隙，他看到三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走进洼地。他们都穿着肮脏破烂、五花八门的防护服或衣物，手里拿着粗糙的武器——一根焊接着锋利金属片的铁棍，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还有一个人端着一把看起来随时可能炸膛的老式□□。三人脸上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一种麻木的凶狠，眼神浑浊地扫视着四周。

　　是莱克娅提到过的流窜拾荒者？还是单纯迷路到此的倒霉蛋？

　　“妈的……这鬼地方绕了半天了……”其中拿铁棍的人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那边……好像有点东西？”端□□的人眯着眼，指向棚屋的方向。波形钢板的伪装在近距离仔细查看下，并非完全天衣无缝。

　　“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能用的，或者……吃的！”拿砍刀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放轻了脚步，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朝着棚屋小心翼翼地逼近。

　　巫凝寒的心沉了下去。莱克娅不在，他自己重伤未愈，正面冲突极其不利。这个棚屋的隐蔽性一旦被打破，就不再安全。

　　他迅速评估着形势。入口的加固只能抵挡一时，对方有□□，虽然老旧，但近距离威力不容小觑。硬拼是下策。

　　他的目光落在棚屋内部结构上，又飞快地扫过外面的地形。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

　　他悄然后退，不再从缝隙观察。快速而无声地，他将那张简易床铺上的帆布扯下，团成一团，塞到角落的物资箱后面，做出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的假象。然后，他拿起莱娅留下的、那把靠在墙边的老式能源枪，将枪口指向入口方向，自己则移动到入口侧后方，一个从外面难以直接看到的死角，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紧握着那把多用匕首仅存的柄部，能量已耗尽，但尖锐的金属柄端仍可作为短刺，心跳平稳，眼神冰冷。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入口附近。

　　“这块板子……好像是活动的？”拿铁棍的人疑惑的声音传来。

　　“撬开看看！”拿砍刀的人催促。

　　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和用力撬动的声音。波形钢板开始轻微晃动。

　　就是现在。

　　巫凝寒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能发出的、最虚弱、最沙哑、仿佛濒死般的气音，朝着棚屋深处那个塞了帆布的角落方向，急促而惊恐地低喊道：

　　“救……救命，救我……这里有……有嗜隐种……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洼地和紧张的空气中，足以让外面的人听清关键词语。

　　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外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嗜……嗜隐种卵？！”拿□□的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恐惧。嗜隐种的可怕，显然在这些拾荒者心中烙印极深。

　　“他妈的……怪不得这地方感觉不对劲……”拿铁棍的人声音发紧。

　　“里面有人？受伤了？”拿砍刀的人还保留着一丝怀疑，但语气也充满了忌惮。

　　巫凝寒不再出声，只是让棚屋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蛰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操！快走！这地方不能待！”终究是恐惧占了上风。拿□□的人首先崩溃，脚步声仓惶后退。

　　“走走走！”另外两人也连忙跟上。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垃圾山另一侧。

　　巫凝寒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手，背脊微微放松，靠在了墙壁上。

　　他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入口，又看了看角落那团充当诱饵的帆布。他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但耳朵更加警觉地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异响。

　　距离莱娅回来，还有一段时间。而科索伊星在的生活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