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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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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路线显然经过精心选择。她并未带着巫凝寒直线前往某个方向,而是在高耸如山的压缩垃圾块之间不断迂回、穿插,时而攀爬上一段锈蚀的金属阶梯,那看起来像是从某艘报废舰船上拆下来的舷梯,时而快速穿过下方堆满潮湿软质废料的狭窄缝隙。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仿佛这些沉默的、散发着异味的金属坟场是她自幼嬉戏的后院。
巫凝寒沉默地跟在后面,尽量调整呼吸,节省每一分体力。能量凝胶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被暂时压制的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反噬。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踩在松软灰烬或湿滑金属表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但他始终没有落下太远,意志力如同无形的骨架,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她偶尔会回头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和明显不稳的下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或者在选择路线时,避开了一些需要较大跳跃或攀爬的地形。这种无声的调整透露出她并非纯粹的冷漠。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洼地,四周被数座特别巨大的垃圾方块环绕,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屏障。洼地中央,堆积着一些相对规整的废弃集装箱和金属板材,明显经过人为的改造和加固,形成了一个低矮的、半隐蔽的棚屋结构。入口巧妙地隐藏在一块向内倾斜的波形钢板后面,从外面很难察觉。
“就是这里。”她在入口旁停下,再次警惕地环视四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响动后,才示意巫凝寒跟上。她移开一块看似随意放置、实则充当门的厚重金属板,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仅能容纳四五个人站立。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机油、陈腐布料和某种干燥剂混合的味道,但远比外面垃圾场的复合臭味好闻,也相对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物资箱,墙边靠着几件工具和一把备用武器,一张用金属支架和旧帆布搭成的简陋床铺占据了另一侧。顶部吊着一盏依靠小型能量石供电的节能灯,散发着稳定的冷白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避难所。
“坐。”她指了指那张床铺,自己则将能量步枪靠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从一个箱子里翻找出一个医疗包——同样是用各种零散急救物品拼凑起来的。
巫凝寒没有推辞,缓缓在床铺边坐下,身体接触到相对平整的表面时,几乎能听到骨骼和肌肉发出的细微呻吟。他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真实状况。
她拿着医疗包走过来,但没有立刻动手。“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势。外面那些……”她指了指他军服上的裂口和焦痕,“还有内伤。嗜隐种的粘液有腐蚀性,接触时间长了不行。”她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
巫凝寒抬眼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片刻,他点了点头,开始动手解开军服上尚未完全破损的扣合装置。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因为脱力和低温后遗症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等待,目光落在他露出的皮肤上。军服下是同样遍布伤痕的身体,旧的疤痕叠着新的灼伤和瘀痕,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片可怕的青黑肿胀,以及右肩后方一道几乎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皮肉翻卷,虽然没有大量流血,但显然在低温环境下被暂时“封住”,此刻随着体温回升和环境变化,开始呈现出糟糕的状态。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她先是戴上一副薄薄的防护手套,用消毒喷雾大致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嗜隐种粘液沾染过的地方——幸运的是,粘液大部分被军服外层材料抵挡,只有少量溅射,腐蚀不算太深,但依然需要处理。
“骨头可能裂了,”她指着左肋下的肿胀,声音平稳,“这里我没办法。肩膀的伤口必须清创缝合,不然在这种环境下会很快恶化。”她拿起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局部麻醉和广谱抗感染药剂,我自己配的,效果还行,但比不上正规医院的东西。你接受吗?”
“用。”巫凝寒的回答简短至极。
注射,清创,缝合。她的动作熟练得惊人,下针精准迅速,显然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甚至更糟的伤势。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巫凝寒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吸气声。他全程没有移开目光,始终看着她的动作,也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缝合结束后,她又给他注射了另一支补充□□和营养的浓缩剂,并递给他一管能量胶品质明显低于他之前用的那种,和一小瓶净化水。“慢慢喝。你脱水很严重,冰冻后遗症。”
巫凝寒接过,依言小口啜饮。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你是什么人?”她处理好医疗废弃物,坐到他对面一个倒置的箱子上,终于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别告诉我你是普通的帝国逃兵或坠落飞行员。你的衣服,虽然标识被毁了,但制式和材质……还有你醒来后的反应,对付嗜隐种的手法。你不是普通人。”
巫凝寒慢慢拧紧水瓶盖,抬起眼。节能灯冷白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她眉头微挑,没有追问“死了”的具体含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多重可能。她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那么,死人先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科索伊星不是疗养胜地,更不是通往帝国核心星域的捷径。这里是第九星系边缘的垃圾堆,法律和秩序在这里……有自己的定义。”
“我需要信息。”巫凝寒说,“关于科索伊星,关于最近的星际港,关于离开这里的途径,以及……”他顿了顿,“过去一段时间,帝国发生了什么大事。尤其是……关于‘幽兰之战’的消息。”
听到“幽兰之战”四个字,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幽兰之战?那都是快四年前的老新闻了。帝国宣传机器可是开足了马力,哀悼他们‘英勇牺牲’的元帅,歌颂伟大的胜利。”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讽刺,“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快四年了,巫凝寒心中微沉。他在冷冻胶囊里漂流的时间,比他预估的要长。
“随便问问。”他避重就轻,“比起历史,我更关心现在。怎么离开?”
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判断他不想在身份和目的上透露更多。她向后靠了靠,指了指棚屋外面:“离开科索伊星,正规途径只有通过‘灰港’——就是你能看到灯光的那片城市边缘的太空港。但那里被血染帮控制,他们负责接收和处理部分星际垃圾,也管理着寥寥无几的客运和走私船班次。想上去,需要信用点,或者……足够有价值的货物或信息去交换船票。”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巫凝寒破烂的军服和空空如也的双手:“你现在看起来两样都没有。而且,血染帮和帝国基层警务系统有数据联通,虽然不完善。一个身份不明、带着明显战斗损伤的前帝国军人……出现在他们眼皮底下,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巫凝寒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有其他提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刚醒,伤得也不轻,至少需要几天时间恢复基本行动力。这段时间,你可以留在这里。”她指了指这个棚屋,“作为交换……”
“你需要我做什么?”巫凝寒直接问。
“北边第七堆放区,最近不太平。”她也不绕弯子,“不是嗜隐种。是一伙从别的废料区流窜过来的‘拾荒者’,装备比本地人好,心也更黑。他们看中了第七区下面可能埋着的一艘小型旧式勘探船残骸,据说里面还有点能用的能源核心和导航芯片。那地方是我常去的物资点之一。”她看着巫凝寒,“我一个人应付他们有点吃力。而你,虽然现在像个破烂的布娃娃,但我觉得,等你稍微能挥动拳头的时候,应该能帮上忙。事成之后,勘探船里的东西,我们按出力分。如果真有导航芯片,或许能帮你找到不那么‘正规’的离开方式。”
一个提议,带着风险,也带着机会。对他来说不难。
巫凝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权衡:伤势恢复需要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这个棚屋目前看来符合要求。她的目的看似合理,但她的真实身份和动机依然存疑。合作意味着暂时的捆绑,也意味着暴露更多自己的能力和可能引来的关注。
但,他别无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可以。”他最终说道,给出了一个临时的承诺,“在我恢复行动力之前。”
她脸上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很好。那么,死人先生,欢迎来到科索伊星的‘美好’生活。现在,休息。我会守第一轮夜。我叫莱克娅”
她起身,重新拿起能量步枪,走到入口旁的阴影里坐下,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眼中偶尔反射出的微光,显示着她仍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巫凝寒缓缓躺下,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他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脑海中飞速掠过醒来后的一切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是先在这个金属与灰烬构成的坟墓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