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浮生若梦此身间

3、第 3 章

　　“……救命啊——！嗜隐种！嗜隐种来了！”

　　凄厉的呼号撕裂了垃圾场凝滞的空气，远比刚才冷冻胶囊的警报更尖锐，更绝望。

　　巫凝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脊背微微绷紧，脖颈转向声音来处的速度精准而克制——一个久经战阵者即便在重伤虚弱时，也难以完全磨灭的本能。疼痛从四肢百骸深处被这声呼喊勾扯出来，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股闷痛压回喉咙深处。

　　视线越过几座高耸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垃圾方块，落在不远处那条相对宽敞的“峡谷”入口。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惊恐的男人正连滚爬爬地冲出来，他的一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污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下一秒，追猎者出现了。

　　那东西——嗜隐种——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一种光滑的、仿佛刚从内脏组织中剥离出来的淡粉色肉质表层，没有皮肤纹理，只有一种湿润的、令人不适的光泽。它的移动方式怪异，四肢关节反转又弹回，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淡淡的残影。它没有五官，只在应该是头颅的位置，凹陷着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孔洞，像是呼吸，又像是某种贪婪的吮吸。

　　男人最后的惨叫被掐断在半空。

　　嗜隐种的一条“手臂”——更像是可伸缩的肉质触须——猛地探出，缠住了逃亡者的脖颈，轻易地将那具挣扎的身体提离地面。粉色肉质蠕动着，包裹住猎物的头肩，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吮吸骨髓的细微声响传了过来。男人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便软垂下去。

　　巫凝寒站在阴影里，墨色的眼瞳静默地倒映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外的捕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恐，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冰封般的、极度冷静的审视。他认出了这种生物。第九星系边缘星域偶尔会滋生的“清道夫”，以有机物，尤其是神经组织和脊髓液为食，常出现在重度污染或废弃区域。帝国早期的殖民报告里提到过，通常建议“区域净化”——说白了，就是连同污染源一起，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看来在他“牺牲”后，第九星系的“管理”果然松懈到了连这种基础生态威胁都未能及时清理的地步。或者，更可能的是，科索伊星这种地方，根本就被遗忘在了星际治理的名单之外。

　　嗜隐种似乎并未满足，它将吸食殆尽的残骸随意丢弃，那具躯体重重砸在灰烬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那颗没有面孔的“头”缓缓转动，那个收缩的孔洞对准了巫凝寒所在的方位。

　　它察觉到了。

　　不是视觉，大概是热量，或者生命磁场，抑或是……伤口渗出的、极其微弱的血气。

　　巫凝寒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军服上开裂的焦痕。能量凝胶提供的活力正在与剧痛和虚弱拉锯，他评估着自己此刻的状态：腿部力量恢复不到三成，手臂勉强能进行有限度的精准动作，反应速度降至巅峰时期的一半以下，没有能量武器，只有一把多用匕首。

　　正面冲突，胜算极低，且必然加重伤势。

　　嗜隐种开始移动了。它放弃了那条“峡谷”入口，转而攀爬上侧面的一座垃圾方块，粉色肉质在压缩金属表面留下湿滑的粘液痕迹，动作迅捷得如同蜥蜴。它要从高处逼近，封锁可能的逃跑路线。

　　巫凝寒没有跑。

　　他向侧后方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两座巨型垃圾方块夹角形成的阴影中。同时，他反手握住了那柄多用匕首，拇指在柄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处擦过。匕首侧刃无声地弹开一截，露出内部精密的结构——那不是单纯的利刃，里面集成了微型高频震荡器和单次性能量释放节点，原本设计用于切割战舰外壳或破坏精密仪器锁扣，能量有限，但瞬间穿透力极强。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生命体征尽可能压制到最低，如同蛰伏的伤兽。冰冷的目光透过昏暗，牢牢锁定那个在高处移动的粉色身影。

　　嗜隐种停在了他藏身垃圾方块的上方边缘。孔洞收缩的频率加快，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困惑，又像是在更仔细地搜寻。

　　几片被高空运输舰气流扰动而松脱的金属碎片，从方块顶端簌簌落下，擦过巫凝寒的肩膀，砸在脚边的灰烬里。

　　就是现在。

　　上方的嗜隐种似乎被落物吸引了刹那的“注意”，孔洞转向下方——巫凝寒动了。

　　他没有向上扑，那会暴露在对方最佳攻击角度下。他反而向着侧面，那片相对开阔、却也是光线最弱的区域，猛地窜出！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踉跄，却精准地避开了嗜隐种可能预判的扑击路径。

　　嗜隐种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巫凝寒身影晃出的同时，它就从高处扑落，数条肉质触须激射而出，如同粉色的死亡绞索，笼罩向他刚刚所在和可能移动的方位。

　　但巫凝寒的变向第二次发生。他的踉跄仿佛只是诱饵，在触须及体的前一刻，足跟以诡异的角度在松软的灰烬地上一拧，身体借着前冲的余势和腰腹核心残存的力量，硬生生向侧后方折返，反而贴近了嗜隐种扑落时相对难以回转的侧后方！

　　粉色肉质构成的躯体带着腥风擦过他的后背，触须末端扫过军服，留下一道腐蚀性的粘液痕迹，滋滋作响。

　　两者交错不过零点几秒。

　　巫凝寒手中的匕首，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嗜隐种躯干侧面一处肉质微微暗沉、仿佛关节枢纽的位置。他根本不去看那里是否真是弱点，纯粹是基于对类生物构造的本能判断，以及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经验。

　　拇指再次按下。

　　“嗡——！”

　　高频震荡的微鸣被匕首结构最大限度压制，但巫凝寒握柄的手掌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剧烈的、撕裂性的颤动。弹开的能量节点同时释放出一束极细的幽蓝电芒，自匕首尖端灌入嗜隐种体内。

　　“嘶嘎——！！！”

　　一种绝非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尖锐到足以刺痛耳膜的嘶鸣从嗜隐种体内爆发出来。它整个躯体剧烈地痉挛、抽搐，粉色肉质表面瞬间鼓起无数不规则的凸起，又迅速塌陷。被刺中的部位更是猛地炸开一小团焦黑的粘稠组织液。

　　巫凝寒在一击得手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匕首——它已经完成了使命，能量耗尽，且被腐蚀性□□包裹。他借势向后疾退，脚步因为虚弱和地面松软而有些散乱，但速度不减，迅速拉开距离。

　　嗜隐种疯狂地挥舞着触须，在原地扭曲翻滚，显然受到了重创。但它仍未死去，生命力顽强得可怕。那个收缩孔洞转向巫凝寒的方向，嘶鸣中充满了狂暴的怨毒。

　　巫凝寒退到了另一座垃圾方块的阴影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简单，却几乎榨干了他刚恢复的一点体力，伤口处的疼痛更加鲜明地灼烧起来。

　　他盯着那只受伤的嗜隐种，又警惕地扫视四周。这种生物很少单独行动。

　　果然，远处的垃圾堆深处，传来了更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隐约的、相似的嘶鸣。

　　不止一只。

　　巫凝寒抹去嘴角因强行发力而溢出的些微血沫，墨色的眼瞳深处，寒意更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仍在挣扎的嗜隐种，以及远处城市轮廓那昏黄模糊的光晕，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城市方向略有偏离、但更为复杂崎岖的垃圾山岭深处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蹒跚，背影在庞大、沉默的垃圾方块投下的阴影间，显得格外孤峭而决绝。

　　必须先摆脱这些“清道夫”。活着，才有机会看清这片他曾打下、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的星空。

　　高处的运输舰再次无声掠过，投下短暂的黑暗，仿佛在为这场不起眼的生死追逐落下幕布。而垃圾场污浊的空气，很快又重新裹挟住一切声响和气息，慢慢沉淀回它永恒的、腐败的寂静里。只有那具被吸干的残骸，和远处渐渐微弱的嘶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就在那只受伤狂怒的嗜隐种挣脱了濒死的挣扎，触须再度蓄力，以更快的速度凌空扑下，腥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几乎要贴上巫凝寒后颈的刹那——

　　一道炽亮、精准、毫无预兆的激光束，挟带着净化空气的微灼气息，自侧方一处较高的垃圾方堆顶部疾射而来！

　　“嗤——！”

　　激光束准确地命中了嗜隐种躯干上之前被匕首重创的焦黑部位，高温与能量瞬间贯穿。嗜隐种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粉色肉质在激光的灼烧下迅速碳化、崩解，整个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水袋般瘫软下去，重重砸在灰烬里，腾起一小股带着焦臭的青烟。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巫凝寒前冲的脚步已然刹住，身体因骤然解除的危机的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激光射来的方向，而是先快速扫视了周围，确认其他正在靠近的窸窣声响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或方向改变。然后，他才缓缓侧过身，墨色的眼瞳如寒潭般投向激光的来源。

　　一个女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她并非从垃圾堆顶部直接跳下，而是沿着侧面一个较为平缓的坡度利落地滑下，动作矫健而轻巧，显然对在这种复杂环境下移动颇为熟悉。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制式服装，而是一套看起来经过多次修补、适应恶劣环境的深灰色防护服，关键部位镶嵌着不知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金属甲片。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灰尘贴在额角。脸上有些污迹，却掩不住五官的清晰轮廓和那双此刻正锐利地打量过来的眼睛——那是种在长期警惕与生存压力下磨砺出的眼神，冷静，审视，并不因为刚刚出手救人而显得温和。

　　她手中端着一把改装过的长管能量步枪，枪口还残留着细微的、正在散去的能量辉光。枪械保养得不错，但外观上拼接的痕迹很明显，是典型的“垃圾场风格”——利用一切可用零件拼凑出的致命工具。

　　女人在距离巫凝寒约十米外停住，这个距离既能相对清晰地对话，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缓冲。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巫凝寒身上那身虽然破损严重、但材质和制式明显不属于科索伊星的墨蓝色军服，尤其是胸口那处被刻意损毁的标识区域，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和更深的戒备。

　　“能动的嗜隐种巢穴通常离得不远，枪声和能量波动可能会引来更多，或者惊动别的麻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较快，带着一种本地化的、略显生硬的通用语口音，直接切入重点，没有废话，也没有自我介绍。“你能走吗？我知道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她说话时，目光并未完全从巫凝寒身上移开，同时仍分神留意着四周垃圾堆的动静，食指稳稳地搭在步枪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巫凝寒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系列评估。对方的出手时机太巧，不早不晚，恰好在他几乎力竭、嗜隐种即将得手的瞬间。是恰好路过？还是早已观察到他的踪迹？她认出他了吗？哪怕只是认出这身军服可能代表的麻烦？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因为短暂的剧烈运动和后怕带来的生理反应，但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女人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救你？”她反问，目光再次扫过他那身行头，“在这里，穿着帝国军服——哪怕是破成这样的——还能从天上掉下来，本身就意味着大麻烦。但麻烦也分种类，嗜隐种是所有人的麻烦，而一个刚醒来就能重伤一只嗜隐种的人……可能有点用。”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比那些只会尖叫着逃跑然后变成饲料的强。”

　　很现实的理由，符合垃圾星的生存逻辑。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有基于利弊的权衡。

　　远处，那些窸窣声再次变得清晰，似乎更多的嗜隐种正在调整方向，朝这边聚拢。时间不多了。

　　巫凝寒又看了女人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带路。”

　　没有感谢，也没有进一步的质疑。他现在确实需要一处暂且容身、能处理伤势并获取信息的地方。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目前唯一可见的、暂时表露非敌意的信息来源。

　　女人也不多话，利落地转身，打了个“跟上”的手势，便朝着与城市光晕相反、更加深入垃圾场复杂地貌的方向快速移动起来。她的步伐轻盈而熟悉，巧妙地利用着垃圾方块的阴影和地形起伏。

　　巫凝寒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的抗议，迈步跟了上去。步履依旧不稳，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两人前一后，迅速消失在由金属坟墓构成的、迷宫般的峡谷深处。身后，只留下那具彻底死去的嗜隐种残骸，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激光灼烧和血肉焦臭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