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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枯草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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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大公子薛铭和罗阳郡主成婚后,第一天到前厅大堂问安。
薛夫人的儿子们依次落座,薛太傅和薛夫人坐在高堂之上,薛荣瑾让赵嬷嬷抱着。
薛铭和罗阳郡主敬酒,薛太傅和薛夫人都喜不自胜地接受这个儿媳妇。
一片和和睦睦,妻贤子孝,阖府美满。
过了三天,正是罗阳郡主回门的日子。而罗阳郡主的父王郯王着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皇帝哥哥特念郯王这个亲弟弟,特下旨让郯王和王妃进宫一起过年家宴,罗阳郡主进宫陪伴郯王和王妃算是回了趟娘家。
皇帝疼郯王在京城人尽皆知,郯王此次进宫注定要住在宫里陪皇帝住三天。
得,薛荣瑾好不容易从薛铭大婚之日缓过神来,章夫人临走时还跟薛夫人求收薛荣瑾做她干女儿,反正章薛两家做了亲家,何不喜上加喜。
章夫人因何偏只认薛荣瑾为干女儿,薛夫人和各位夫人都心知肚明。
章府是名门贵族,府上做官曾历经大齐五个皇帝,出了两位皇后。
如今薛家崛起,算是新朝一代,章氏家只官至从二品,不算落没已经相当稳定了。
薛夫人与章夫人联姻不亏,反而贵上显荣。
而章家还有一个心愿就是通过与薛家姻亲,获得穆、黎、越等贵族,重新登上当初的辉煌。
无缘无故被章夫人收了“干女儿”,这事薛荣瑾本就不在意,她对亲里关系不那么看重,她看重的也没法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薛夫人和薛太傅一家带到宫里向皇帝皇后拜年了。
不久薛铭迎娶了茂家二娘子茂萱,薛钦与章家二娘子章葭婚期定在了后年五月份。
终于过了两年,薛荣瑾已经三岁了。
薛荣瑾想松口气,因为这两年她尽跟薛夫人不是去宫里的路上,就是去别府里与别的夫人叙旧,这回她年初刚从穆府玩了两天回到薛府,气还没吐出来,薛夫人又开始忙着预备三月的春日桃花宴。
哎,薛荣瑾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她未来的事,就眼前她只能蹲在一棵树下抓泥巴玩。
这府里土的质量还真不错,湿湿润润的,有鲜活的气象,不像她那时代的土质人工合成,死气沉沉。
如果利用这个土质种花草,花草很容易存活很久,她那时代种个花草费九牛二虎之力往月球上拿一点高质量的土去种太空花草来,一去一返需要半年,送到地球高价翻倍。
她边郁闷,边抬头,见头顶柳树上长了新嫩的绿芽。
阳光明媚,晴空一片湛蓝,云朵纤尘不染,一切最是自然生机的美景。
薛荣瑾感叹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她的时代里已经看不到柳树的模样了……
“这莫非就是大娘子屋里的瑾娘子吧?”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走过来道,薛荣瑾手上一顿,抬眸看向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色衫袍,头顶书生样的冠帽,一表人才的样子,不像薛荣瑾所见的哥哥们气宇轩昂,眼前人举止拘束,凡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唐突了他所看到的人。
薛荣瑾只好把两手拍掉了泥土,站起来又打量他,发现他站得离她有点远,阳光照在他身上,薛荣瑾看不太清他长什么模样,便问:“你是谁?”
那人惊了一下,想不到薛荣瑾问起话来毫不客气,连忙把手一揖,躬身九十度道:“在下薛凡,秦姨娘屋里的二公子,也是你的……四哥哥。”
薛荣瑾皱了皱小眉毛,撅起嘴道:“怎么你也是我哥哥,我已经有十个哥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着。
薛凡又是愣了一下,见薛荣瑾小小年纪童言无忌,憋着笑道:“我虽是你哥哥,但只是妾室,不作数的。”
“怎么不作数?”薛荣瑾道,“我打出生只看到哥哥,没见过姐姐,难道府里面只有我一个女的?”
薛凡本憋着笑,听了她说自己是女的,不禁露齿含笑道:“你有姐姐,不过她们与你身份悬殊,不能直接当你的面见,怕冲撞了你。”
“怎么会冲撞我呢?”又看到薛凡站在那没对她怎么着,指着他道:“你看你好端端站在柳树下,也没冲撞我呀!咱俩面对面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薛凡没想到眼前嫡女与他所想不一样,他脑海里以为嫡家孩子都爱摆架子,因着嫡庶身份有别,他们难免不把庶子女放在眼里。
府里规矩森严,庶子不能与嫡子说话,见到嫡子必须行礼,站的位置必须与嫡子有一段距离,不能站在嫡子影子上,必须以嫡子身段几米开外站着。
“可是我是庶子,你是嫡女,嫡庶有别。”薛凡谨记府里规矩。
“庶子怎么了?难道庶子不能当人看啦!”薛荣瑾翻下白眼,看向柳树枝头嫩绿嫩绿的。
薛凡听了有些震惊,不禁怀疑眼前的小女娃到底是不是薛夫人肚子里出来的。
见她童言无忌到底了,他走过去道:“来,你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到了那,你就明白了嫡与庶为何不能平等看待。”他走到她身前没停留,而是穿过她前面站定。
薛荣瑾见薛凡与她所见的哥哥们都不一样,他对她不怎么宠爱,两人总隔着一面墙说话似的。
薛凡往前走着带路,薛荣瑾小跑跟着。
到了一坐后院,后院安静极了,薛荣瑾感受到这里与别处不一样,这里打扫十分干净,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令人心里不免发慌,有种走进衙门里等着断案的肃穆感。
薛凡不往前走了,而是让薛荣瑾走进来一步。
“你怎么不进去?”薛凡对她越相让,薛荣瑾越觉得他是不是对她使坏,带她来这静谧无人的地方吓唬她。
可是薛凡为什么要吓她?薛荣瑾想不出自己方才举动哪里得罪了薛凡,引得他无端“报复”。
“这里是大娘子的私苑,以我庶子等闲人都不得进入,除非我们犯了府里规矩,惹大娘子不高兴了,才来这里受罚。”薛凡面无表情地看她道。
“那我犯了府里规矩,惹我太太不高兴了,我也会来这里挨罚么?”薛荣瑾话一出,薛凡忽然呛着咳嗽几下,连忙拿手捂住了嘴,不让咳嗽惊动这里。
“你……你是大娘子亲生的,你当然不会来这里。”薛凡放下手,感受到自己的命运还不如眼前童真的娃娃,一对比之下不禁对薛荣瑾生出羡慕之情,可那又怎么样,他一出生注定比别人矮一截。
虽然秦姨娘是薛府里贵妾,从前薛老太太在时,他和哥哥薛匀多受薛老太太的宠爱和照顾,所以薛夫人并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如今薛老太太走了,秦姨娘和哥儿姐儿没了主心骨,薛太傅不如从前照应他们了,他们天天受薛夫人的管辖和严厉的家法,稍有不如薛夫人的意,就来薛夫人私苑里受罚。
薛太傅知道薛夫人在院内私设惩罚庶子和下人的私苑,却不插手薛夫人对他们的管教。
“哦。”薛荣瑾了解出内幕的样子点头。
在薛凡眼神示意下,薛荣瑾扭身走到清凉台上,踏进屋内有一个穿堂,到穿堂门口往外看又是一个院落,那院落比别处更了无生气,虽然有露天的阳光照射,但看到薛夫人坐在屋檐之下惬意地喝茶,身边有两个精奇嬷嬷并一个丫鬟陪着。
在薛夫人台阶下,有一少女趴在长凳子上,她的两边站着执仗打板子的执行小厮。
那少女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雪白额角细密密的水晶珠子,她看向薛夫人告饶辩解:“大娘子明鉴,我没有偷瑾娘子的东西,我没有!”
薛夫人掀开了茶盏盖,吹了吹上面茶沫,掀开眼皮瞅向少女,神色凌厉无比道:“嬷嬷当场搜了你身上,揪出瑾姐前日丢下的元宝金链子,你还说你没揣在身上,这不就是偷吗!”
薛荣瑾想起那日刚从宫里回府没几天,她就心情腻烦得脾气暴躁,因又有府外来人下帖子,听到薛夫人笑说:“章府里的章夫人送来请帖,专叫瑾姐六月时去她府上小住几日。”
薛荣瑾听到这儿,就浑身别提多难受,她以为她生在薛府安安静静地做闺中嫡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好了,等哪日得闲学小说里的女主装扮书生到外面见见世面,没准跟小说里一样艳遇哪家的漂亮帅气公子带回家来谈谈恋爱。
这里却不跟着剧本走,一上来就把七大姑八大姨地认了遍,认堂亲表亲皇亲就以为这样都齐全了,结果半道上来个不沾亲带故地认干女儿的。
薛荣瑾怕出一身的毛都炸了(女配有社恐嫌疑),想起将来自己谈婚论嫁,府邸肯定踏破门槛,七大姑八大姨地肯定也要轮流给她介绍相亲的好人家,相亲的人肯定排成老长的街道,她想起那个场面就脾气暴躁得无处可发泄,最后在王奶妈带她到院子里溜达时,她一把扯下胸前的金元宝链子往地下掷去,王奶妈见她忽然发脾气也是吓得愣了下,连忙抱着她在地上找啊找也找不到她掷哪里去了。
索性把她抱回了屋里,出来又找半天也找不到金元宝,只好通报了薛夫人一声。
“大娘子不是这样的。”少女的哭泣告饶声吸引薛荣瑾回过神来。
好熟悉的古早台词,她听了无数遍也腻了,心里急着少女别在那边哭边喘气,赶紧说重点,重点!
“我在瑾娘子院子外恰巧路过时,看到王奶妈抱着瑾娘子遛弯,不知瑾娘子因为什么忽然揪下金元宝链子扔地上了,王奶妈抱着瑾娘子找,一时找不到就进屋了。我想瑾娘子丟了金元宝这么个大事,若大娘子知道了一定责怪瑾娘子和王奶妈,我就走过去,一眼看到金元宝在草垛里,我就拾起来了——”
“然后你拿着瑾娘子的金元宝就这么直接回吴姨娘那里,一点也不通知王奶妈你捡到了金元宝链子,是吗?”薛夫人即刻打断她,质问道。
薛容婲摇了摇头,道:“可惜秦姨娘刚解了禁闭出来,正好来到瑾娘子院子外,看到我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又叫丫鬟春臼着人抓住了我,非说我偷偷到瑾娘子的院子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到这,薛容婲委屈地哽咽。
“秦姨娘拿什么处置了你,安了什么罪名?”薛夫人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在茶几上,她并不意外秦姨娘喜欢靠做冤枉人的勾当陷害姨娘们的手段,她正乐得见后院里的姨娘们互相制约,她来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大娘子我冤枉,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薛容婲抬眸看薛夫人时忽然一滞。
薛荣瑾循着薛容婲看向薛夫人,薛夫人目光里犀利冷血如寒光上的刀刃一点一点割了人的皮。
她头一次见她的母亲用这种不寒而栗的目光盯着薛容婲一动不动,如果那跪在那里的是她,她早吓得晕过去了!
好在这个薛容婲心理素质好,就算吓得无语,垂下头来忍受上面凌厉的目光。
“先说说你被秦姨娘带到哪里去了?”薛夫人继续审问,方才一段静默就这么一带而过了。
二人似乎心照不宣的,薛容婲顺从的带过去跳原来的起点道:“秦姨娘见搜不到我的错处,就胡乱找了不紧要的理由把我关柴房里一整天。”抬眸见薛夫人有意让她继续说,根本没有专找秦姨娘的错处,道:“但夜里,她才派人放我出来,我就回到馨禾小院里去了。”
“那个——”薛夫人正要问,薛容婲却及时回答了。
“那个金元宝链子我本想等白天还给瑾娘子,奈何瑾娘子被大娘子您带出府,上寺庙烧香去了……”薛容婲又垂下头来。
薛夫人不为所动地又用质问口吻道:“过了这些天,你迟迟不肯主动交上来,非要我派人到各个屋子里搜,惊动了整个院子。”见薛容婲颓废的模样,薛夫人一点不看在曾经养育她的份上,直截了当道:“就冲这一点,我必须好好教训你,来人——”
“大娘子,婲儿错了,婲儿下次不敢了,求大娘子饶我这一回吧!”她出口求饶,不想下一句更让人火上浇油道:“大娘子您可以不看在我的情分上教训我,可我小娘过几日就临产了,您能不能宽宥我一二,等我小娘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您再处置我不迟。”
吴姨娘去年年初诞下了十一娘子,薛老爷知道了之后,习惯了吴姨娘生太多的女儿,这回给十一娘起名字都不用心了,只用“惠”字命名十一娘子。
十一娘诞生,吴姨娘失望透顶,她恐怕这辈子都没有缘分生儿子的命了。
这不她六月的时候她又意外有身孕了,府里对吴姨娘再次怀孕并不觉得稀奇,大家都认为她这一回还是个女胎。
吴姨娘心里不放心肚子里这一胎是男是女,怀孕六个月请来郎中,这回一定是个男孩。
她丝毫不赶怠慢,一直卧在床上养胎,想不到这次竟出了这等事。
薛夫人果然火冒三丈地猛一拍茶几案上,几上的茶盏震得从杯里溅出了茶水,湿了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