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4、恋爱

　　烦死了。

　　耳边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物理老师刚在讲台上把我上周竞赛得奖的事又提了一遍，底下一片“哇——”的捧场声，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带着点刻意羡慕的“梁神牛逼”。老师看我的眼神，欣慰得像是看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好孩子。” 这个词儿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老师嘴里，从亲戚邻居嘴里，从爸妈偶尔向别人提起我时那掩饰不住、但又很快被其他情绪覆盖的短暂骄傲里。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避开那些目光。指甲无意识地掐着食指侧面的薄茧。

　　优秀，漂亮，帅气，聪慧。这些词像一个个闪亮的标签，被他们争先恐后地贴在我身上。开始还有点虚荣的窃喜，后来就只剩下麻木。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好”，我会在深夜偷着抽烟，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在心里诅咒整个世界，我会对弟弟得到的、那些我从未拥有过的无条件宠爱，感到一阵阵尖锐的、难以启齿的嫉妒。

　　爸妈提起我，总爱说：“还是疏寒懂事，不用我们操心。” 转头就对在沙发上打游戏、作业一字没动的梁嘉树说：“你呀，能有你哥一半省心就好了！” 语气是无奈的，但里面藏着的纵容，瞎子都听得出来。弟弟会嬉皮笑脸地顶嘴，然后得到一句笑骂，甚至可能再加一包零食。而我呢？我连“不省心”的资格都没有。我必须一直“懂事”，一直“优秀”，像个永不出错的标杆立在那里，供他们比较，也……衬托弟弟的“自由”。

　　人群的掌声或嘘声，本质上都是噪音。吵得慌。真心实意的夸赞和虚情假意的附和混在一起，分不清，也没力气去分。我只想安静一会儿，让脑子里那片嗡嗡声停下来。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拐进那条熟悉的、没什么人的小巷深处。靠在斑驳的墙角，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哒一声，橘色的火苗舔上烟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带着点灼烧感的烟雾充斥肺叶，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消散。这时候，心跳好像才慢慢沉下来，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念头，也暂时被麻痹了。

　　我不常抽，因为知道不好，也怕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但我抽得也绝不算少。尤其是在像现在这样，被各种“好孩子”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又被家里那种微妙的偏袒刺得心里发涩的时候。尼古丁是劣质但有效的镇静剂。烟灰有时候会不小心弹到校服袖口，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灰点。我通常懒得立刻拍掉，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污迹，证明着这个“好孩子”并不那么光鲜完美。

　　有时候，我也会想，谈场恋爱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能看穿这层“好孩子”的壳，碰触到里面那个别扭、阴暗、渴望又害怕亲密的真实的我？会不会有人能给我一点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纯粹的关注和喜爱？

　　但也只是想。刷手机的时候，大数据总会推些“恋爱心理学”、“如何识别真心”、“年下男友的萌点”之类的文章视频给我。偶尔，也会有关系还不错的女性朋友，转发这些链接给我，附上一大串抱怨：“为什么就没人喜欢我啊！”“好想谈恋爱！”“梁疏寒你说，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心编排的甜蜜桥段和情感分析，再看看朋友发来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牢骚，总是会暗暗叹一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

　　恋爱不是解题，没有标准步骤和唯一答案。它需要投入太多的时间、情绪和精力。而我，光是维持现状，扮演好“梁疏寒”这个角色，应对学业、家庭、人际关系，就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我渴望那种亲密感，但又害怕它带来的麻烦、不确定性和可能的伤害。更怕的是，万一我真的喜欢上谁，对方喜欢的，却只是那个“优秀漂亮帅气聪慧”的壳，而不是壳里面这个会抽烟、会嫉妒、会疲惫不堪的灵魂。

　　那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抽根烟，发会儿呆。至少平静，至少安全。

　　烟又快燃尽了。我把烟蒂在墙上按灭，小心地扔进旁边的垃圾堆。拍掉袖口的烟灰，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领。

　　走出小巷，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我又变回了那个温和有礼、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梁疏寒。

　　只是口袋里，还残留着一点烟草的涩味。心里那块空洞的地方，风吹过，依旧带着回响。

　　渴望是真实的，疲惫也是真实的。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