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5、情感

　　挺奇怪的。

　　那个总是借我笔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同班女生，把我叫到没什么人的楼梯拐角。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切下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细小尘埃。她脸很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点抖，但还是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完了。

　　大意是，喜欢我很久了，觉得我很好，很特别，问我要不要……试试看。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脑子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走神，在想昨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是不是有更优解。她说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里面有期待，有害怕，还有某种……我理解不了的热切。

　　人也会发情吗？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有点粗俗、但在此刻感觉无比贴切的生物学词汇。被荷尔蒙驱动，遵循某种社会性求偶程序，做出看似冲动、实则可能刻在基因里的行为。挺有意思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校服领口下白皙的皮肤因为激动泛起一层粉色。试试看？试什么？恋爱这种被无数文学作品、流行歌曲渲染得惊天动地、实则可能琐碎又麻烦的事情？

　　“好啊。”

　　等我反应过来，这两个字已经轻飘飘地从我嘴里出去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平时那种事不关己的凉薄调子。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然后巨大的喜悦涌上来，让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发光。“真的吗？！疏寒……我、我是说，梁疏寒同学！”

　　“嗯。” 我点点头，算是确认。心里那点意外的感觉很快被一种更熟悉的、置身事外的观察感取代。像是在启动一个没什么把握、但姑且运行一下看看的程序。

　　“那……那我们……” 她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想靠近又不敢，“放学可以一起走吗？或者……周末？”

　　“放学要值日。” 我说，这是实话，“周末看情况吧。” 我没给出明确承诺，语气也谈不上热情。

　　但这似乎并没有打击到她。她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晃眼：“好！那我等你消息！不打扰你学习了！”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轻快地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拿出来。鬼使神差。只能用这个词形容。不是因为有多喜欢，甚至谈不上心动。更像是对“恋爱”这个人生体验项目，产生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或者……是对自己这种“答应”的行为本身，感到一种实验性质的兴趣。

　　沈寂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水，靠在下一层的栏杆上，仰头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什么别的。

　　“听见了？” 我问，走下几级台阶。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声音平淡，“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 我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试试而已。”

　　“试试？”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似乎很轻地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你当是试新出的饮料？”

　　“差不多。” 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不好喝就倒掉。”

　　他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水。空气安静了几秒。

　　“随你。” 最后他说，把水瓶盖子拧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别玩脱了。”

　　“谁知道呢。” 我直起身，往教室方向走。心里那点因为“答应”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置身事外的淡漠，以及一丝对自己刚才行为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恋爱吗？

　　那就……试试看吧。看看这所谓的“发情”和“程序”，能运行出个什么结果。反正，生活总需要点新变量，哪怕这变量本身，可能毫无意义。

　　至于那个女孩眼中的光……关我什么事呢。我自己眼中的世界，都常常是一片疏离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