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3、高中

　　烦。昨晚又没睡好，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感觉脑袋像灌了铅。走进教室，那股混合着包子味和熬夜困倦的气息扑面而来，更让人提不起劲。

　　“梁疏寒！早啊！”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笑得特别灿烂。
　　我扯出个笑，点了点头：“早。”声音还有点哑。
　　“昨天生物卷子最后一题你选的什么？C还是D？”
　　“D。”我一边把书包塞进桌肚一边说。
　　“哇，我又错了……那你课间能给我讲讲吗？”
　　“……行。”我应下来。又是这样。答应了，又一件“待办事项”挂上心头。

　　沈寂云已经坐在旁边了。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乐谱，额前的头发有点乱，看着也没完全睡醒。看到我坐下，他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我也点了下头。挺好，不用费力说话。

　　下课铃一响，我座位旁边就开始“上人”。问问题的，借笔记的，约着放学一起去买辅导书的，还有纯粹过来聊两句天的。我坐在那儿，像个客服中心。

　　“疏寒，这道数学题……”
　　“嗯，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添。”
　　“梁神，英语作文能借我参考下不？”
　　“在我桌上，自己拿。”
　　“疏寒，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
　　“看情况吧，可能有点累。”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有点疲惫但还算友好的笑。回答要简洁清晰，态度要耐心不能敷衍。累。真的累。嘴角有点僵，大脑在高速处理不同的问题和请求，还得注意语气措辞，别伤了谁的面子。有时候真想戴上耳机，谁也不理，但……不能。我是“好脾气”、“人缘好”的梁疏寒，这个人设不能崩。

　　沈寂云那边也不清净。时不时就有个小女生，或者几个一起，脸红红地过来，小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乐队排练，或者递给他一瓶水，一包零食。他应付得很熟练，话不多，但绝不冷场，收下东西会礼貌地说“谢谢”，拒绝邀请也委婉得体。等人走了，他才慢悠悠地坐回座位，脸上那层应付人的神情淡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带点无奈的神色。

　　他坐下，拧开刚才某个女生给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胳膊肘碰了碰我：“喂，刚那道物理题，第二种解法你看了没？我觉得老刘讲得有点绕。”
　　我正被两个人围着问化学，抽空“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又不说话了，拿出本子自己琢磨。等围着我的人散了，他才把本子推过来，指着上面他自己画的受力分析图：“你看，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是不是三行就能搞定？”
　　我看了看，确实更简单。“嗯，是这样。”我说。
　　他挑了下眉，有点小得意，又很快收敛，把本子拿回去：“我就说嘛。”

　　终于能喘口气。我趴在桌子上，不想动。教室里人少了很多。沈寂云也没去吃饭，他正戴着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节奏，大概又在构思什么曲子。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一只耳机，戳了戳我胳膊：“吃饭去？”
　　我摇摇头：“不想动，带了面包。”
　　他从书包里摸出个真空包装的鸡腿，扔到我桌上：“我妈硬塞的，齁咸，你解决了吧。”
　　我看着他。他一脸“别废话赶紧拿走”的表情。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嗯，确实有点咸，但肉很实在。
　　“谢了。”我说。
　　他没应声，又戴上了耳机。

　　我们俩就一个啃鸡腿，一个听歌敲桌子，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有点晃眼，但这一刻的安静，不用应付任何人的安静，比什么都舒服。

　　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没去打球，找了个阴凉地方坐着发呆。沈寂云也没去，他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有几个男生喊他去打球，他摆摆手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他挪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本子递给我看，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词。
　　“随便写的，怎么样？”
　　我扫了一眼，是些关于雨啊、影子啊、没什么意义的句子。“还行。”我说。
　　“敷衍。”他嗤了一声，把本子拿回去，自己又看了看，“是挺烂的。”
　　我们都笑了下，很浅。

　　熬到放学，感觉身心俱疲。又是一天“好人缘”的维持。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沈寂云收拾得快，但他也没急着走。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等最后几个围着我的同学也说了再见，他才伸了个懒腰，背上他那把吉他。
　　“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明天带那个咸死人的鸡腿吗？我那儿还有两个。”
　　我想了想：“带一个吧。”
　　“行。”他挥了下手，身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空了。我松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脸上的笑可以卸掉了，说话的力气也差不多用光了。
　　但想起那个齁咸的鸡腿，还有下午那几行烂词，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有个人不用你一直“好脾气”，不用你费心维持“人缘”，甚至能跟你一起嫌弃他妈做的鸡腿太咸。

　　我背起书包，锁好教室门。
　　明天，大概还是这么累的一天。但也许，可以再蹭沈寂云一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