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2、第2章

　　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明灭灭，像心跳，又像某种倒数计时的微弱信号。雨水汇成细流，沿着檐边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嗒、嗒”声。这声音比屋内的争吵好听，至少规律，不带情绪。

　　外套口袋里，除了烟盒和打火机，还躺着几枚硬币，一个皱巴巴的透明糖纸，以及……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一个坚硬微凉的边缘。是我的随身听，老旧的款式，耳机线缠成了一团。我把它拿出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里面只有一盘磁带，录的是我自己胡乱弹的一些吉他片段，还有从收音机里录下来的、不知道名字的纯音乐。有些地方弹错了，或者录音时环境嘈杂，我也没洗掉。这些瑕疵让我觉得真实。

　　我没有立刻戴上耳机。只是把机器握在手里，感受它塑料外壳的冰凉。听音乐需要一点仪式感，或者说，需要一点与当下情绪匹配的铺垫。现在还不够。尼古丁带来的那点晕眩正在退潮，心底那片空旷的、带着回声的寂静又慢慢浮现出来。

　　手臂内侧刚刚被指甲掐过的地方，开始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热度的刺痛。我隔着外套布料，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里。疼痛是锚点，把我从那种快要飘起来的虚无感里拉回来一点。我知道这不对，心理老师或许会把这叫做“非适应性应对方式”。但有效。在无数个像今晚这样的时刻，它是唯一能让我确切感知到自己还“在”的东西。

　　“好孩子不会这样。” 脑子里有个声音，像妈妈偶尔疲惫又带着期望的眼神，也像班主任拍着我肩膀说“你是大家的榜样”时的温度。我把这个声音按下去。在这里，在雨声和黑暗包裹的角落，没有“好孩子”，只有梁疏寒。一个会抽烟、会自伤、会躲在楼下不想回家、内心一片荒芜的梁疏寒。

　　雨似乎小了一点点，从瓢泼变成了绵密。远处马路上，车灯划过，留下短暂的光痕，很快又被雨水吞没。世界是流动的、模糊的。不像我的生活，界限分明得令人窒息——好学生/坏学生，懂事/不懂事，期望/现实……所有东西都被钉死在固定的框里。

　　我想起小时候，还没弟弟那会儿，妈妈也会在雨天抱着我坐在窗边，讲些幼稚的故事。爸爸下班回来，身上带着外面雨水和尘土的味道，会用有点胡茬的下巴蹭我的脸，逗得我直躲。那些记忆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且因为知道再也回不去，连怀念都显得矫情和廉价。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我猛地松开，看着那点最后的红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我把烟蒂捡起来，扔进旁边一个积了水的废弃花盆里。“好孩子”起码不会乱丢垃圾，即使是这种时候，某些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还是会跳出来。

　　要不要再抽一支？

　　犹豫了几秒。算了。味道留久了，回去被闻到更麻烦。虽然他们未必会注意。

　　我把手插回口袋，指尖又碰到了那颗薄荷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和残留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有点恶心的口感。但正是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让我觉得……清醒。

　　楼上的灯还亮着。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继续冷战，还是已经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假装一切正常的“和平”？弟弟应该在自己的房间玩吧，他总能轻易屏蔽掉这些不愉快，或者说，大人们有意无意地保护着他，不让他过多承受这些。

　　而我，像是这个家里一块敏感又多余的回音壁，所有情绪的波动，最后都无声地反射在我这里，积压成一片沉重的内伤。

　　雨真的小了，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风一吹，凉意透进外套。该回去了。“快去快回”，妈妈的话在耳边响起。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算短。

　　我站起身，蹲久了腿有点麻，血液回流带来针扎似的细密感觉。我静静地站了几秒，等那阵麻痹感过去，也像是给这个短暂的、只属于我的“逃离”画上一个句号。

　　拉上外套帽子，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脸上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些细微的麻木和厌倦褪去，换上一种平静的、略显疲惫但温顺的神色。

　　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刺眼。我把随身听塞回口袋深处，指尖最后摩挲了一下手臂上那块隐痛的皮肤。

　　然后，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向上走去。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需要“梁疏寒”继续扮演下去的世界。身后的雨声和黑暗，被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