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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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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像一片巨大的、不断逼近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空气里都是复习资料翻动的焦躁声响和熬夜后的淡淡油墨味。我把自己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几乎把所有时间都钉在书桌前。手臂上的旧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在袖口下偶尔发痒,提醒着我那些失控的瞬间,也让我更加用力地攥紧笔,仿佛能把所有的不安和压力都摁进纸页里。
家,依然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穿行的雷区。新房子的大和安静,并没有消除本质的裂痕,只是让那些暗涌的情绪有了更宽阔、更冰冷的流淌空间。
考试前两天的晚上。我复习到头晕眼花,胃里因为长时间精神紧张和饮食不规律一阵阵抽搐。楼下很安静,妈妈大概在弟弟房间辅导他最后的“冲刺”——尽管弟弟的成绩早已无力回天。爸爸还没回来。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沉重而凌乱。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浓烈得好像在二楼关着门也能隐约闻到的酒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精对于这个家,从来不是好东西。它像是催化剂,会把所有压抑的、不满的、疲惫的东西,加倍释放出来,通常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屏住呼吸,希望他直接回自己房间。但脚步声没有上楼,而是在客厅徘徊,接着,是压抑的、模糊的咒骂声,似乎是对着电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然后,脚步声朝着楼梯来了。
我下意识地合上书,身体微微绷紧。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厌恶和麻木的警惕。
门被粗鲁地推开,没敲。爸爸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光线,满身酒气扑面而来。他眼睛泛红,眼神浑浊而涣散,找不到焦点,却精准地钉在了我身上。
“还学?!” 他的声音沙哑而响亮,带着酒后的失控,“学有个屁用!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妈!看看你弟!”
我低下头,没说话。任何回应在此时都是火上浇油。
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的怒火需要一个具体的出口,而此刻在房间里“装模作样”学习的我,显然是最合适的目标。他踉跄着走进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额头。
“摆个死样子给谁看?!啊?!以为考个好分数就了不起了?!这个家完蛋了你知道吗?!都是……都是……”
语无伦次的咆哮。夹杂着对生意的不顺、对婚姻的失望、对生活重压的愤懑。而我,成了这一切情绪垃圾的接收站。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手,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和失控力道的巴掌,掴在了我的脸上。
“啪!”
声音不脆,有点闷,但力道极大。我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嗡嗡的轰鸣,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迅速肿胀。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不是没挨过骂,不是没承受过冷暴力。但这样直接的、侮辱性的□□击打,在搬进这所“体面”的新房子后,还是第一次。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疼,是那种尊严被彻底碾碎、连最后一点“好孩子”的虚假体面都被粗暴撕开的、赤裸裸的难堪和冰凉。
他没有停,似乎这一下点燃了更暴戾的东西,又推搡了我一把,把我连人带椅子撞在书桌上,桌上的书哗啦掉了一地。他还在骂,话语污浊不堪,大多已经听不清了。
我没反抗,也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直到更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眼睛干涩得发疼,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了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混着脸颊的热痛和嘴里的腥甜,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发泄了一通,大概是酒精和体力都撑不住了,喘着粗气,最后瞪了我一眼,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出去,门也没关。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脸上嗡嗡的耳鸣,和眼泪不断砸落的、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我瘫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彻骨的寒冷和……虚无。脸上很疼,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凿穿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都从那个洞里漏光了。
我就这样坐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流泪。眼泪好像流不完,带着咸涩的温度,冲刷着脸颊的红肿,也冲刷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
不知道过了多久,扔在床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泪眼朦胧中亮起,显示着沈寂云的名字。
我不想接。我现在的样子,我的声音,一定糟透了。
但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好像在另一端,他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最终,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抹去一些湿漉漉的痕迹,但新的眼泪立刻又涌出来。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稳住呼吸,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我的声音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鼻音和哽咽后的颤抖,完全不像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疏寒?” 沈寂云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也清晰得多,背景很安静,“你怎么了?”
“……没。” 我挤出一个音节,想否认,但声音里的哭腔根本藏不住。
“不对劲。” 他打断我,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出什么事了?说话。”
他的追问,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一种直接的、迫切的确认。这种直接的关切,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勉强维持的、薄如蝉翼的平静。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更多的酸涩涌上眼眶。我想说“我爸打我了”,想说“我好疼”,想说“我撑不下去了”,但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沈寂云的呼吸似乎也放轻了。他没有再追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苍白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我这边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崩溃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在我又一次试图平复呼吸失败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缓,穿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却切实的安抚力量,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没事。” 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更慢,更沉地重复,“梁疏寒,没事。”
不是敷衍的“没事的”,不是空洞的“会好的”。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没事。” 以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语气。仿佛他隔着电话,也能穿透这无尽的混乱和痛苦,看到某个最终会归于平静的终点。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保持着通话的连通,沉默地陪伴着。听筒里传来他那边极其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和我这边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哽咽和吸气声交织在一起。
我就这样,握着手机,听着他那边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沉默,和他那句简单的“没事”,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绝望和冰冷的虚无。那眼泪里,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是委屈被听到的酸楚,是脆弱被接纳的茫然,也是……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海里,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的、微弱却真实的依存感。
我依然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哭着。不再试图掩饰,也不再试图停止。任由眼泪流淌,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手心紧贴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挂断。没有不耐烦,没有追问,只是用那种无声的、带着体温的沉默,和那句简短有力的“没事”,构筑起一个脆弱的、临时的避风港。
在这个考前的、破碎的夜晚,在父亲酒后的暴力和我自己无声的崩溃之后,是他的一通电话,和他那句不像安慰的安慰,接住了我所有无法言说的狼狈和疼痛。
虽然,我依旧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