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14、第 14 章

　　上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的皮囊，轻飘飘地套在校服里。昨晚几乎没睡，手臂上草草处理的伤口在布料摩擦下，传来一阵阵带着热意的钝痛。脑子里则反复回响着那句“快考试了，你紧张吗”，和随之而来的、挥之不去的沉重预感。

　　早自习的教室里嗡嗡作响，大家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突击。我摊开书，视线却无法聚焦，白纸黑字像蚂蚁一样爬行。困倦和焦虑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罩在其中。

　　沈寂云比我来得晚一点。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身上有清晨微凉的空气和干净皂角的味道。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开书，而是侧过头，看了我一会儿。

　　我没动，也没看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伤口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又刺疼了一下。

　　早自习快结束的铃声响起前，教室里短暂地骚动了一下。沈寂云忽然动了。他先是伸出手，似乎是想像以前偶尔做的那样，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座位上带起来——可能是去小卖部，或者只是去走廊透气。

　　但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我小臂上方的校服布料时，顿住了。悬停在空中，只有半秒。

　　也许是他察觉到了我身体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也许是他想起了什么，也许只是……他改变了主意。

　　然后，那只手向下滑落，没有去碰触可能藏着伤口和秘密的小臂，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微微攥着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干燥，带着弹琴留下的薄茧，以一种不由分说却又异常温和的力道，将我的整个右手包裹了进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清晰的纹路，和掌心传递过来的、稳定而切实的热度。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触碰的亲密接触给钉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耳根，手臂上的疼痛被这全新的、强烈的感官冲击所覆盖。我想抽回手，但手指被他握在掌心，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轻易挣脱的笃定。

　　他没说话，甚至没再看我，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然后站起身。力道传来，我几乎是被他顺势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课，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个小角落短暂而无声的交接。或者就算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好朋友之间的寻常拉扯。

　　他就这样，牵（或者说，包裹着）我的手，穿过逐渐嘈杂起来的教室后门，走进了相对安静的走廊。全程没有回头，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他才松开了手。温暖的包裹感骤然消失，初秋微凉的空气立刻缠绕上手指，带来一阵空虚的凉意。

　　我下意识地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指尖蜷缩，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心跳有点快，脸上也有些不自然的燥热。我垂下眼，盯着地面。

　　沈寂云转过身，面对着我。他没提昨晚的电话，也没问我的手为什么那么凉，或者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僵硬。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考试要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别瞎想。” 他又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他特有的、散漫的认真，“你没问题。”

　　你没问题。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去所有观察和认知得出的结论式判断。他相信我能考好，就像他相信我做任何事都有我的“原因”一样。

　　这种毫不煽情的信任，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投入我那片翻腾着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泥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种奇异的、向下沉坠的安定感。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

　　“嗯。” 我又应了一声，这次稍微稳了些。

　　是啊，考试要到了。没心情闹了，也没力气再沉溺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疼痛里了。我得好好学习了。

　　如果这一次被刷出年级前十五……迎接我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果子。家庭的，自我的，那些无声的压力和审视，会变本加厉。

　　沈寂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是寻常的、朋友间的动作。“走吧，下节老班的课。”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室。手心的异样感渐渐消退，但心里那根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而绷紧的弦，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而有力的包裹，以及那句“你没问题”，而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对抗压力的韧性。

　　坐在座位上，翻开习题集。笔尖落下时，我想，至少今天，不能再划下去了。

　　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没问题”这件事上。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那一握的信任，没有错付。

　　哪怕，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能继续在这个令人窒息的规则游戏里，保有那一点点脆弱的、“免罪”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