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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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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可能是没人说话自动关了,也可能是我在精疲力尽的痛哭中松开了手。意识昏沉,像漂浮在冰冷粘稠的海上,身上各处的疼痛是唯一的锚点,提醒我还活着,活在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里。
脸上肿痛未消,泪水干涸后留下紧绷的盐渍和紧绷的皮肤。肋下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手臂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提醒着存在。我蜷在地板上,身下是湿冷的水渍和散落的书本,懒得动,也动不了。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这片地板,这具疼痛的躯体。考试,排名,未来,全都模糊成遥远而无关的背景噪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来电,是信息提示。一条,两条……屏幕固执地在昏暗里明灭。
我不想看。但光线的闪烁侵扰着闭眼后的黑暗。最终,我还是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挪动了一下,够到了手机。
屏幕上是沈寂云的信息。不是借资料,没有问问题。是一连串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像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斜的出口。
「光到底是什么?原来.光是想你就用尽了全力」 (一条看似撤回又被他发出来的、带着点中二病)
「你最近怎么了」
「我不在你还好吗」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不在你身边你都过的什么日子」
「又和他们闹矛盾了是不是」
「你想我了吗」
。
「你又狂了是不是」 (这句带着他特有的、混杂着担忧和拿我没办法的别扭语气。)
然后,间隔了几分钟。
「我想你了」
又过了几分钟,更直白,更不容错辨:
「我说我想你了」
字字句句,穿透冰冷的屏幕,砸在我刚刚经历风暴、只剩废墟的心上。没有安慰的套路,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点横冲直撞的笨拙和焦急。那通电话里他压抑的“没事”,在这里变成了更直接、更滚烫的担忧和……思念。
我盯着那些字,视线再次模糊。喉咙发紧,却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已经在刚才流干。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呢?说“我不好”,说“我被打了”,说“我疼得要死”?太苍白了,也太……羞于启齿。
还没等我组织起任何语言,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我来找你。」
不是商量,是陈述。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回复:
「不」
「别来」
「我没事」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但他那边没有再回复文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死寂和疼痛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大约十五分钟,或许更短,对我来说却像一个世纪。然后,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信息:
「开门。」
只有两个字。
我浑身一僵。他真的来了。他怎么找到的?我没发过新家的具体位置……但以他的能力和心思,想知道大概也不难。
「我不想去」我打字,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而不听使唤。说的是实话,我连从地板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各处都在尖锐地抗议。而且,我害怕。害怕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害怕他眼里的任何情绪——无论是怜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密码。」
不是请求,是平静的追问。他知道我家大门是密码锁。
我盯着那两个字,最后的防线也在溃散。抵抗需要力气,而我已经一丝不剩了。疲惫、疼痛、以及心底深处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到来的微弱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闭了闭眼,认命般,颤抖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了大门的密码,发送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密码锁开启的“滴滴”声,然后是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的声响。脚步声踏上楼梯,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逼近的存在感。
我蜷缩在地板上,心脏在沉寂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羞耻、狼狈、紧张……还有一丝解脱般的麻木。逃不掉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口。门本就开着,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我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扫过满地狼藉的书本、倾倒的水瓶、水渍,最后,沉重地落在我身上——这个蜷缩在冰冷地板上、衣衫凌乱、脸颊红肿、嘴角带伤、浑身透着崩溃后虚脱和抗拒的身影上。
时间凝固了几秒。空气里只有我细微而不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走了进来。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说“你怎么搞成这样”。他甚至没有先去碰那些显而易见的伤口。
他只是走到我身边,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单膝跪了下来,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将我整个人,连同我满身的狼狈、疼痛和冰冷,一起拥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结实而温暖,带着外面冬夜的寒气,却又迅速传来灼人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酒气和我的崩溃气息。他的脸颊轻轻贴在我头顶没有受伤的地方,呼吸拂过我的发丝。
“没事了。”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一切的力量。不是疑问,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告。
“没事了,梁疏寒。”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和温度里。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身体最初是僵硬的,带着抗拒和羞耻。但在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里,在那句简单的“没事了”的重复中,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也消散了。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瘫软、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挣扎的支点。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嚎啕,是安静的、冰凉的流淌。我把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泪水浸湿他柔软的大衣面料。身上的疼痛依然存在,心里的空洞依然冰冷,但在这个拥抱里,它们似乎暂时被隔绝了,被一种更强大、更真实的温暖和存在感所覆盖。
他看到了我所有的破损,所有的狼狈。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以后别这样”。他只是来了,拥住了我,告诉我“没事了”。
这就够了。
在这个寒冷、疼痛、一切都不对劲的冬天,这一个拥抱,抵得过千言万语,也成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坚实可靠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