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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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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河边那次凌晨散步,大概过去十来天了。生活又回到熟悉的轨道:学校,画室,应付,疲惫。只是脖子上似乎偶尔还能回忆起那条羊毛围巾的触感,还有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原因”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只是暂时潜伏,等待下一次决堤。
比如现在。
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楼下客厅又传来了熟悉的、压低了却依然尖锐的争吵声。这次好像是因为弟弟梁嘉树这次月考成绩滑坡得厉害,妈妈埋怨爸爸不管,爸爸指责妈妈太溺爱。弟弟的哭声嘹亮地穿插其中,带着被宠坏的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委屈。
“……你就知道忙!嘉树都成什么样了!”
“我忙是为了谁?!这个家哪样不要钱?!”
“钱钱钱!你以为就你挣钱?!疏寒那么争气,怎么不见你多关心一下?!”
“……疏寒不用人操心!他能一样吗?!”
又提到我了。像一把标尺,被他们随手拿起来,用来衡量彼此的失职,或者衬托弟弟的“需要关爱”。我的“好”成了他们争吵的素材,我的“不用操心”成了我被忽视的正当理由。
烦。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在心肺里爬。
手指不受控制地摸向抽屉深处。烟盒,打火机。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熟悉的麻痹感,暂时盖过了心底翻腾的躁郁和耳边令人作呕的争吵。
但这一次,烟雾过喉时,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个画面——河边,沈寂云说“不怎么样”时平淡的侧脸,还有那句“如果是你的话……”。
他说过吸烟吸多了不好。虽然语气总像是随口一提,或者带着点嫌弃,但他确实说过。我也……没真的在他面前抽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不是怕他看不起,更像是一种……不想让那片难得的、相对干净简单的相处空间,也被尼古丁和灰烬污染的感觉。
所以,吸完第二支,指尖捏着第三根烟,犹豫了。尼古丁的诱惑和心里那点莫名的、关于他的“提醒”在拉扯。
最终,我把那支烟塞回了烟盒。烦躁却没有因此平息,反而因为压制了某种宣泄渠道而更加汹涌。楼下的噪音像是被放大,弟弟的每一声哭嚎都像针一样扎在太阳穴。
太烦了。想切开这令人窒息的声音,想切开这黏稠的空气,想切开……这具好像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处境的躯体。
我放下烟盒,拉开另一个更隐蔽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最底下,躺着一把美术刀。不是崭新的,刀片甚至有点钝了,是我以前裁画纸用的,后来嫌不好用就扔在了这里。
我把它拿出来。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小区里人工湖模糊的黑影,和远处零星几家尚未熄灭的灯火。景色一成不变,令人厌倦。
没有太多犹豫,或者说,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我用那并不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左小臂内侧——那片在衣袖掩盖下、已经有过不少类似“作品”的皮肤,轻轻地、试探性地划了下去。
第一下,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微微刺痛。不够。完全不够。
我开始重复。在同一道痕迹上,用并不锋利的刀刃,慢慢地、用力地勾挖,摩擦。刺痛感逐渐加剧,变成一种清晰的、带着热意的锐痛。皮肤被磨破,渗出细小的血珠。那鲜明的痛感,像一束强光,瞬间刺穿了脑海里的混沌和耳边的嘈杂。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我和这缓慢制造出来的疼痛。
不够。一条线不够。
我移开一点,开始刻画下一条。同样缓慢,同样用力。血珠汇聚成细小的血流,沿着皮肤蜿蜒而下,带来冰凉的触感。疼痛是真实的,出血是真实的。这让我感觉自己也是真实的,存在着,控制着某种东西,哪怕只是对自己身体的伤害。
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沈寂云。
动作骤然停止。我盯着那个名字,像是被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突然拽醒。手臂上的痛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滚烫。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响着。
我深吸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胡乱抽了张纸巾,按在流血的手臂上,然后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指尖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接通。放在耳边。
“喂?”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喘。
“在干嘛?”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可能也在自己房间。“打不打游戏?新赛季了。”
我看着手臂上被纸巾洇湿的、迅速扩大的红色痕迹。喉咙发紧。
“……不打了吧。” 我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困意,“我困了。”
“这才几点?” 他听起来有点怀疑,但也没深究。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又好像没那么随意:
“快考试了,” 他说,“你紧张吗?”
紧张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刚刚被疼痛暂时封住的、更深层的情绪闸门。手臂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块地方,却因为他这句话,猛地塌陷下去。
怎么可能会不紧张呢?
年级前十五。这个数字像一道紧箍咒。考好了,是理所当然,“疏寒就是让人省心”。考砸了……我不敢想。是失望的眼神?是更频繁的“你看看你哥”对弟弟的训斥(反而更像另一种纵容)?还是新一轮的、以我为由头的争吵?或者,是我自己都无法面对的、那种“完美”表象的碎裂?
我所有的“好”,我的价值,我赖以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获得一丝喘息空间的“免罪符”,都系在这该死的排名上。如果这次考不了年级前十五,又将迎接我什么呢?更多的忽视?更苛刻的要求?还是彻底被证明,我也只是一个会失败的、普通的、甚至不如弟弟能带来“麻烦”却也因此更被“关注”的废物?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比刚才楼下的争吵更让人崩溃。手臂上的疼痛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我不能把这些说出口。尤其是对沈寂云。
“还好。” 最终,我只是对着手机,吐出这两个轻飘飘的、言不由衷的字。纸巾下的血迹已经渗透出来,温热粘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早点睡。” 他说。
“你也是。”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楼下的争吵不知何时也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我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手机被扔在一边,屏幕朝下。
沈寂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问我紧不紧张。
我抬起没受伤的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怎么会不紧张呢?
我只是……找不到任何安全的地方,去安放这份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紧张和恐惧。连疼痛,都只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