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为》惜春光

5、闲暇 林恪想和他

　　喜欢吗？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却让林恪愣在原地无所适从。
　　林恪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年朋友出国之前问他喜欢什么季节，他半打趣半认真的说秋天，朋友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耸耸肩说，不知道，随口说的，让他赶紧上飞机。就连朋友故作玩笑的那句“你好狠的心”也没能换来一个答案。
　　林恪也曾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过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去海边堆沙堡？还是和朋友一起夜骑？
　　他拿不准，因为没尝试过。
　　他的人生被余莹莹强硬的分为允许做的和不允许做的两部分。
　　允许做的枯燥乏味，他不感兴趣，不允许做的......他好像从来也没想过去触碰，也没有机会去触碰。
　　“或许吧。”他反复斟酌，最后小心翼翼地给出了这个，无论怎么解释都说得通的答案。
　　不说喜欢或者讨厌，或许吧又是个什么答案？
　　周云泽听到这个回答一时有些纳闷，在心里琢磨林恪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喜欢与否是很主观的事情，就像爱和恨一样。
　　他没办法忽略林恪回答时眼底的落寞，那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不停的在吞噬着面前人的兴趣。
　　周云泽做出“这没什么大不了”表情，挠挠头说：
　　“我有大全套，你坐我书桌那看，我坐你旁边拼高达，喜不喜欢看看就知道了，看累了你吃两口水果，歇歇再看，你尝尝看我爸买的西瓜，特别甜。”
　　他不给林恪拒绝的机会，说完就直接把他拉过来摁坐在书桌跟前，要是给他机会大概率又要说什么“不用不用”，“谢谢”之类客气的话。
　　他不想听这些回答。
　　可是林恪这次也没想着拒绝。
　　同龄人在看什么书他也很想知道。
　　时间从书缝中悄悄溜过，在周云泽不小心拼错的积木部件上打了一个又一转。
　　林恪坐在书桌前安静的翻阅着自己并不知道存在的书，总觉得这样似乎就能从书中窥探见，那些自由自在的童年该是什么样的。
　　周云泽坐在身边对着说明书操作，偶尔拼错一两个发出不满的声音。
　　不被允许看的书变成了一束光，投射进那被乐谱和奥数围堵到密不透风的童年，被困在其中的林恪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通过面前的这本书。
　　“怎么样，林恪。”林恪听见周云泽叫他，从书间抬起头，“你看过之后觉得怎么样？书好看吗？你喜不喜欢？”他看见身边的周云泽眼睛亮亮地笑着问他。
　　好漂亮的眼睛，林恪没来由的想。
　　“嗯......嗯，书很好看，谢谢你。”林恪说。
　　窗外的夏蝉依旧喋喋不休的鸣叫着，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柏油马路，风带着夏末秋初未褪去的燥热，从树叶间经过带起一阵“沙沙”声。
　　林恪有点看不进去书了，这很奇怪，小时候枯燥乏味的名著他都能聚精会神地看，现在捧着一本情节生动的小说却看不进去了。
　　可能是天太热了，林恪又一次把责任归咎到天气上。
　　在林恪半走神地又翻过一页时，房间外传来苏慧让他们三个快洗手过来吃饭的呼喊。
　　周云泽看到林恪依依不舍的合上书，笑着说：“我借你看两天呗，看完了我再拿下一本给你看。”
　　林恪笑了，他看着书拿在手里的书对周云泽说：“谢谢”。
　　这一笑给周云泽看愣了，认识的这半天时间里，林恪好像没笑过，就连话说的都很少，他没想到林恪笑起来这么好看。
　　林恪平时也很少笑，少到连眉眼间流转的感觉都多了几份肃气，但是他笑起来又很好看，嘴角微微抬起，端的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周云泽端起装果切的空盘子，拍了拍林恪说，“走吧，出去吃饭，饿死我了。”
　　等他俩出房间，林恪才发现周云泽爸爸也回来了，巨大的无所适从感瞬间从心底出现，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好突兀，站在原地手微微搓着衣摆，和周海川打了招呼。
　　正在帮忙布菜的周海川看出了他的局促，和他主动搭话：
　　“长这么帅，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简直是周云泽这群朋友里面长的最板正的了，比周云泽还板正。”
　　“你这么说我一定要告诉蒋春岸他们两个，还有，老爸你昨天不还说我是最帅的吗？”周云泽插话抱怨。
　　“山外有山不懂啊？”周云恩从房间里面出来说。
　　“不搭理他俩，你说，叔听着呢。”周海川对林恪说。
　　“叔叔我叫林恪，双木林，心各恪。叔叔叫我小林就好。”林恪一板一眼的说。
　　“行，小林以后常来家里玩。”
　　最普通不过的客套话，林恪点点头，说：“好的叔叔，我会常来的。”
　　“好了好了，林恪快来吃饭。”周云泽坐在座位上拉他。
　　林恪在周云泽身边的位置坐下后，暗暗巡视一圈饭桌。
　　菜的口味整体偏清淡，有的菜一式两份，最中间放着刚在学校附近周云恩点名要吃的油焖大虾，旁边放着一小份的白灼虾。
　　周云泽没有骗林恪，苏慧的手艺很好，用周云泽的话说就是“这些食材死得不冤”。
　　吃完饭林恪主动帮忙端碗，刚端起来周海川就接过去了：“有大人在，要你个小孩干什么活？还有会儿午休时间吧，要么去休息会儿，要么去玩会儿。”
　　“走吧林恪，我们家碗都是我爸洗，他说这是他的娱乐活动，任何人都不许插手。”周云泽吃完饭在冰箱里面翻找东西，探出头问他，“你桃子过敏吗？”
　　“不…”
　　“行。”林恪还没说完就见周云泽从里面拿出来两个桃子关上冰箱门。
　　“饭后水果。”周云泽递给他一只洗过的桃子，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谢谢。”林恪接过桃子。
　　“好了林恪，你今天说谢谢说的我耳朵都快听出来茧子了。”
　　“可是…”
　　“下次把对我说的‘谢谢’换成‘好的’试试看。别推辞，你想不想多个朋友。”
　　朋友。
　　对林恪来说，是多么珍贵又难觅的词汇。
　　前十六年，他交到的朋友只有一个，这半天和周云泽相处下来，他发现周云泽很热情，或许成为朋友也很好。
　　午休结束之后，周云泽缠着苏慧，要苏慧送送他俩，苏慧说：
　　“自己懒就自己懒，在这给我装什么，我看你就是纯懒不想走路，你看人小林搭理你不？你姐刚回国，我要带她买点衣服和零食去，你就当散步消食了，冰箱里面还有雪糕，你俩一人拿一个路上吃。”
　　行。
　　未果。
　　周云泽“失落”的拉着林恪走了，去学校的路上俩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林恪，你家住哪啊？平时放假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啊？待会儿去班里面你想坐靠前一点还是靠后一点啊？”
　　周云泽的问题细密的砸下来，不过大多不痛不痒，林恪不禁在心里想：
　　嗯？居然没问我为什么报这个学校吗？
　　林恪录取结果刚出来的那个月和母亲去了一次别的公司主办的慈善晚宴，宴会上有人问：“余总，你们家言言在玉兰高中哪个班啊，开学你要是没空送的话，让你家言言和我家孩子一起去报道。”
　　那个人叫聂鑫欣，从上学的时候就和余莹莹不对付。
　　不等余莹莹说什么，林恪就抢先开口：“聂阿姨不用操心，我没报玉兰高中，就不和令媛一起去了。”
　　余莹莹傻眼了，平时懂分寸的孩子怎么报了个志愿仿佛被夺舍了一样？
　　林恪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从宴会厅出来了，回去余莹莹骂他也好，罚他也罢，至少责任自己承担得起，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了。
　　每一个都要问他报了什么学校，每一个人都要漏出来诧异的眼神，仿佛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样。
　　人们好奇探究的目光盯的他感觉到窒息，那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宴会厅外面是深蓝点缀着星光的天，他听见身后宴会厅里传来聂鑫欣一直在说他“胡闹”“不懂事”的声音。
　　你看，所有的人都一样。
　　他自嘲般的勾了勾嘴角。
　　自那之后好多人都问过他为什么，问到他都厌烦了，他以为周云泽也会问，他以为他和他们一样。
　　可是周云泽却毫不在意。
　　“啊？是不是我问的问题冒犯到你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周云泽见林恪半天不开口，连忙解释。
　　“没有冒犯，我刚刚有点走神了，我家在兰溪小区，平时放假一直都在上课，待会儿坐哪都行。”
　　“上课？学什么啊？”
　　“钢琴，英语，还有一些别的。”
　　“我也会弹一点点钢琴，有机会的话咱俩没准还能来个四手联弹。”
　　“嗯。”
　　“哈哈。”
　　……
　　周云泽不开口，林恪也不说话。
　　很尴尬。
　　空气。
　　和他俩之间的氛围都很尴尬。
　　周云泽长得好看，爱笑会说，为人也大方，从小到大几乎一直都是“交际花”。
　　可现在，交际花感觉他们之间的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林恪有问必答，但也仅仅是这样。
　　就好像林恪在自己的周围围了一堵高耸的墙，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只是选择性的把东西拿出来。
　　交际花实在没办法，提议加个联系方式，想着慢慢了解总会有话题的。
　　林恪没反对，掏出手机。
　　周云泽的微信头像是湛蓝的天空中的一朵圆鼓鼓的云，云的右上方p了个蜡笔质感的淡粉色小花，微信名是一个云的emoji。
　　“我姐画的，我觉得挺好看就留着了。”
　　林恪带着笑点头，说：“确实好看。”
　　林恪的微信头像是张黑色桌子上放在白瓷盘里面半颗橙子的实拍照片。
　　橙子颜色很鲜艳，显得和整个背景格格不入。
　　黑白世界里的那半颗橙子是唯一的色彩。
　　而微信名是一串周云泽不解其意的字母：
　　“stes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