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故人 小七 ...
-
正月初九一大清早余莹莹就带着林恪上飞机,等他们到目的地,已经是夜里九点。
冬季天短,夜里九点看着像是半夜。
南浔的交通本来也不是多么发达,机场修建在隔壁市,落地得坐高铁再转火车才能到南浔,偏偏他们要去看望的人还住在山上的村子里。
大巴一路颠簸,绕着山道盘旋向上,林恪一路上脑袋抵着窗子忍受着晕车带来的不适。
在最后一个急刹车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余莹莹下车,脚踩过的地方带起一阵尘土飞扬,林恪紧随其后,晕车的缘故,他看起来脸色也不是那么好。
冬天的晚上冷的出奇,村口没有三五成群谈论家长里短的老妇人,余莹莹和林恪轻车熟路的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好似心灵感应般,他们刚到门口,就有人来开门。
林恪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姓“俞”,和自己母亲的姓同音不同字,俞阿姨鼻尖有颗痣,他曾经问过余莹莹这人是谁,余莹莹沉默半晌,也只说出:我对她有亏欠。
俞阿姨家里是很标准的农村自建房户型,客厅通着三间房和后院,厨房在外面。
“小恪,你去客厅等等我们,我和你妈妈把饭菜端进来,舟车劳顿还没吃饭吧,客厅的桌子上阿姨给你买了草莓和零食,你先去吃点,阿姨今晚炖了排骨汤,你可一定要多喝几碗。”
俞阿姨没有孩子,父母前几年双双过世,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对林恪简直视如己出,林恪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她强硬要求的,那时候余莹莹还在为了他的抚养权奔波于律所与法院之间,那年的元宵节,就是在这过的。
余莹莹跟在她身后进厨房,又开始说一直被否决的那个提议:“姐,你今年要么就搬过来吧,你住在这交通什么都不方便,一个人在家也没个人操心,你搬过来起码离得近一点,我也放心。”
“莺莺,我今年的回答也一样,我不搬,我搬走了这里怎么办?空着吗?”
“我可以请团队来维护,还能请家政公司打扫,还可以……”
俞阿姨打断她的话:“莺莺,这不要钱吗?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可是没必要花,我就在这儿住着,还能和当年的老朋友打打牌,唠唠嗑,要真搬去白港,谁陪我?你公司不要了?当年那么刻苦那么拼才得到的位置。”
“小七的事……”这好像是个可以控制余莹莹泪腺的人,要不然为什么余莹莹一提到这个人泪水就在眼里打转了呢?
“小七的事我不怪你了,哪怕当时怪过,我现在也不怪你了,别被她再捆着了,她不会愿意的。”俞阿姨抬起手臂,轻轻的擦了余莹莹脸上的泪,可是明明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莺莺,你别怪你自己了,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
等俩人整理好情绪,端着饭菜进客厅,林恪已经和周云泽打过一轮电话了。
俩人聊的也简单,无非就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到的,晚饭吃的什么……之类的问题。
几人吃了饭收拾好,林恪轻车熟路的去房间休息,余莹莹则去隔壁。
她每次来都要去那个房间坐会儿,林恪也没多想,这几天是为数不多的,他能和妈妈一起睡觉的时候。
余莹莹进房间,打开灯,空气里没有灰尘,桌子上也一尘不染,能看出这间不住人的屋子有被精心打扫。
房间里面放的是木质的香薰,是那人喜欢的味道,余莹莹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床头柜,里面放着一整本厚厚的影集。
影集里放着俞阿姨的照片,放着她们嘴里那个“小七”的照片,还有她们三人的合照。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没出现,相机也并不普及的年代,她们三个却有数不完的照片。
余莹莹就坐在床上静静的翻看着一张张看过无数次的照片……
“啪嗒”,第一滴泪落了下来,滴在手下的影集上,凑上去看看,好像恰好滴在了小七的眼角,而那张照片是她们此生最后的一张,那一面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照片里,余莹莹分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在赌气,执拗的不肯看镜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高兴。
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后悔,不敢细细看,可是今天,她鼓足了勇气,把照片抽出来,放在眼前细细观察。
她抬起头,对着光看照片,突然看到右下角黑乎乎的,背面好像写了什么,她低头翻过照片,那里写着拍摄时间,下面还写着一行字:
“可我还是喜欢你。”
看字迹,余莹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写的;但是猜语气……她猜不出来,这句话她没听那个人说过。
“啪嗒”,第二滴泪,不偏不倚的落在“喜”字上,再晕染开,带到了“欢”字。
这一刻,墨水没有晕开,十几年前写下的字,这一刻晕开了才显得不正常。
墨干了,血流尽了,可是爱没有,那份不曾窥见天光的爱没有,哪怕到了阴阳两隔的今天,爱意仍旧经久不衰。
余莹莹把照片放回去,突发奇想,想看看每一张她们两个的合照后面是不是都有那行字的存在。
她抽出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照片定格记忆,让人的每一句念旧都变得有迹可循。
余莹莹把它们翻过去。
真的有。
甚至照片也是按照时间精心放好的。
“新朋友,好安静。”
“她手上怎么又有疤?”
“和年纪第一的合照。”
“第一次一起吃饭,好开心好开心。”
“我看见她就开心。”
……
“可我还是喜欢她。”
泪水决堤,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回避,也恨自己的决绝。
人总是这样,不敢面对的感情,在未来的某一天总会变成刀子,要么刻骨铭心这辈子都忘不掉,要么在每一个想起的瞬间凌迟自己。
变成记忆,变成灵魂的一部分,最后变成骨头上的疤,只要看到就痛的肝肠寸断。
林恪躺在房间,听着隔壁房间妈妈的呜咽声,他掀开被子,下床,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妈,妈妈?”林恪在原地不安,想要不要上前。
余莹莹抬起头,脸颊上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俞阿姨听见动静也过来了,只一眼,她就明白了,她拍拍林恪的肩,“小恪,你回房去吧,阿姨在。”
林恪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俞阿姨推进房间里,他也很担心余莹莹,他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次妈妈的反应会这么大。
俞阿姨回来,关上门,把影集拿开,把照片从余莹莹手上拿来放在床上,半蹲在地上,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边抚摸她的背边安慰她。
余莹莹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半张着嘴,咿咿呀呀的一个字都说不上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从眼里冒出。
气火攻心,余莹莹突然开始猛烈的咳嗽,下巴抵在俞阿姨肩上,身体不住的颤抖,那一刻,如鲠在喉这个词语具象化,余莹莹嗓子里,心里都生出了刀片,一下一下,割的她生疼,她说:“是我,是我做错了,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一句话依旧说的断断续续。
“莺莺,莺莺,没事了,没事了。”俞阿姨也在强忍泪水,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余莹莹听不进去任何安慰,迟来的感情变成洪水猛兽,仿佛要把她彻底吞噬一般,可怕的是,余莹莹觉得这样也好。
最后,她体力不支倒在了俞阿姨怀里,俞阿姨身体微微颤抖,她也在哭,片刻之后,她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好拿在手里,给余莹莹调整好睡姿,关上房门出去。
她敲响林恪在的那间房门,和她说他妈妈今晚在隔壁睡,让他早点休息,她则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的出奇,偶尔还会从不知道谁家传出来几声狗吠,俞阿姨摁亮书桌上的台灯,戴上老花镜。
她坐在那,一张一张的把照片放回原位,其实她最开始整理的时候也很诧异。
每一张照片后都添了时间,还有一行字,她最开始还在为这段友情庆祝。
可后来越整理越不对劲,这好像不单单是友情,直到她看到了“喜欢”。
原来,那晚非去不可的理由,是这个。
俞阿姨那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调整情绪,可是还是有一滴浊泪从眼尾滑落。
俞阿姨把照片整理好,合上影集,把眼镜摘下来,再摁灭台灯。
村子里的夜比任何的都市都寂静,没有汽车鸣笛,也没有彻夜常亮的办公大楼,有的只是零星几点路灯,照亮崎岖不平的路,为夜归的人指明回家的方向。
只是有的人,再也没机会踏上这条走起来踉踉跄跄的路了。
后来的几天,余莹莹一直神情恹恹,眼睛又红又肿,没人去打扰她,也没人知道这几天内心已经颓废成什么样,只知道在元宵的前一天,她终于调整好自己。
晚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饭,那晚,林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和周云泽发信息扯话。
[粥]:还不睡呢,林恪。
[stesso]:嗯,睡不着。
周云泽在等林恪的下一句消息,可是几分钟过去,聊天框依旧没有动静。
[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慰你也无从下手,我猜你的思绪可能已经变成一团乱麻,可是林恪,明天要过节了,等后天我去接你,倾诉也好,陪你也好,我都在,如果你愿意。
林恪看着这一行字眼热,心也怦怦直跳个不停,他觉得是自己熬太晚的缘故,匆忙关上手机睡觉。
第二天,一大清早,村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元宵节一过,这年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晚上吃完饭,三个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围起的火炉旁看烟花。
林恪想到跨年夜和周云泽看到的那场,又想到一个人在西安的酒店里看到的那场,两次的记忆力都有周云泽。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返程了,俞阿姨给他们装了一大包自己做的腊肉,肘子还有腌的咸菜,把他们送到村口的公交车上,走之前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林恪手里,“拿着小恪,阿姨一年也就见你这一次,钱不多,你收着吧。”
她知道余莹莹肯定要推辞,也知道林恪肯定不会收,于是她把红包塞到林恪怀里就一溜烟跑了。
“阿,阿姨?”林恪有点不知所措。
“收着吧。”余莹莹说。
落地白港已经是晚上,林恪知道有人来接自己,一路上一点都不觉得累。
“有人接?”余莹莹一眼就看出自己儿子在兴奋什么。
“朋友来。”
“好,早点回家,我先走了。”
许意也来了,余莹莹又要去不知道哪个城市。
商务车呼啸而过,余莹莹坐在后侧,手指在包上有节奏的敲击着,不知想到哪里,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购物平台给林恪买了一整套小说,就是她上次在书房看到的那本。
林恪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看到远处有一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慢点慢点,我就在这。”林恪接住突然急刹车酿跄了几下的周云泽。
周云泽站定,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本来想卡点到的,但是这路上车堵的厉害,最后我跑过来的,累死我了。”
“下次接我,迟到也没事,我会等你的。”
“不行,接人还迟到算怎么回事,走吧走吧,咱俩回家,太冷了这天。”
林恪被周云泽半推着往前走,今天正月十六,这段充满雪与烟花的假期也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