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为》惜春光

24、雪 雪落的声音

　　天气预报在多洛米蒂也没变得有多准，今天下雪说对了，但是时间不对，林恪早上睡醒九点多，下床拉开窗帘，多洛米蒂整日供暖不像米兰一样受时间限制，以至于他穿着真丝睡衣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也不会冷。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尖锐的石灰岩峰顶也涂上一层雪白，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早已凋谢，被盖上了一层松软又洁白的雪，只有外面路两旁的针叶松还是绿色的。
　　多洛米蒂下雪了。
　　国内现在正值下午，林恪想也没想，掏出手机按下快门给周云泽发过去，然后就盘腿坐在地毯上等周云泽回消息。
　　也没有等很久，几乎是发出的瞬间，周云泽就已经回复他了。
　　[同桌]：意大利下雪下的这么早啊，我们家还要过几天呢。
　　[stesso]：嗯，感觉已经下了好久，昨晚上邻居来送了蛋糕，感觉应该是你会喜欢的口味。
　　周云泽第一次见林恪一次性和自己说这么多话，不自觉的捧着手机笑了。
　　[stesso]：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林恪消息发过去还没几秒，周云泽视频电话就已经拨过来了，初始提醒铃声响起，林恪感觉自己的心被谁一下抓住，突然变得开始紧张。
　　他慌忙的拨楞两下头发，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服，深呼吸一口气才摁下接听键。
　　“hello，林恪！”比画面更先闯入的是周云泽的声音，积极向上又充满活力。
　　“嗯，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我刚到，刚刚在车上，幸好我车上看手机不晕，要不然现在你就要见到一个蔫蔫的周云泽了。”镜头从院子挪到了房间内，周云泽侧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和林恪聊天。
　　“那你现在要收拾东西吗？”
　　出于体贴，他问了一嘴，但出于林恪个人的私心，他希望得到否定答案。
　　“昂，现在还不急，我奶奶说让我吃完饭慢慢收拾，其实不收拾也行，放假的时候，行李箱就是我衣柜，多方便。”周云泽笑嘻嘻的说。
　　林恪的表情漏出一丝愉悦，“还能这样？”
　　“对啊，但是我姐说我和猪一个死法。”
　　“一个死法？”
　　“对啊，懒死的。不说这个了，林恪你是刚醒吗？”周云泽注意到林恪身上还穿着睡衣，问他。
　　“嗯，多洛米蒂这边早上九点多，外面在下雪，国内是下午吧，你午饭吃的什么？”
　　“没吃呢还，早上上飞机前，我奶说让我随便对付两口，他在老家给我做了好吃的。”说到这儿，周云泽“嗖”一下从床上起来，拿着手机往厨房走，“我给你看看吧，我奶奶手艺可好了。”
　　周云泽走进厨房，奶奶还在里面忙活，随着镜头扫过，林恪看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炸的虾片，茄盒，藕盒，做的拔丝地瓜，大盘鸡，清蒸鲈鱼，糖醋里脊……
　　全是小孩爱吃的菜。
　　“来，我和你重磅介绍一下这个。”周云泽献宝似的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桶，“林恪，你猜猜里面装的什么？”
　　周云泽的眼神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林恪被感染到，眉眼间舒缓开来，“是什么宝藏吗？”
　　“不是，是好吃的。”说着，周云泽掀开盖子，给林恪看，一桶辣椒酱就这样出现在林恪的视线里。
　　“辣椒酱吗？”
　　“是的！邻居奶奶送过来的，特别好吃，你要尝尝看吗？我带点回去。”
　　林恪一直以来的饮食结构都偏清淡，重油重盐的东西在他饮食结构里面几乎毫无踪影，但是在面对周云泽问他要不要的时候，他居然鬼使神差的点头说好。
　　“行，那我带一点回去。”周云泽看起来很开心，合上盖子刚想出去就被奶奶叫住。
　　“熙熙，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是很慈祥，充满了很多爱的声音。
　　“没有了，谢谢奶奶。”周云泽回话时，语气中带着小辈对长辈的依赖与爱。
　　周云泽从厨房出来，摄像头反转回来，林恪看着他那边的天，估计也快下雪了，灰蒙蒙的。
　　“熙熙。”林恪出神的在镜头那边小小声的叫，但是他周围声音太静，这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唤还是被手机收音给捕捉到了。
　　“我在，我的小名，好听吧，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我奶奶说春天万物复苏，所以就叫我熙熙，听着也开心。”周云泽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每次别人问起也都会乐此不疲的解释。
　　“很好听，那你的本名呢？也有别的意思吗？我记得你和你姐姐名字里面都有个‘云’字，你俩是云字辈吗？”
　　“昂，那倒不是，从我爷爷的爸爸那辈起我们取名字都不按这个来了，我俩名字里面都有‘云’这个字是我妈定的，她读的书多，说看了那么多景象最后只觉得‘云’这个字好，无拘无束，想去哪就飘到哪，所以就定了，希望我俩这一辈子都自由。”
　　林恪听着这话，心里面也着实羡慕，他的名字对他而言好像不是祝愿。
　　“嗯，很适合你。”
　　周云泽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一丝落寞，有点手足无措的同时，居然也产生了一丝想抱抱他的冲动，他迅速转移话题：
　　“你饿不饿，早餐准备吃什么？不会又吃粥吧，这也太清淡了。”
　　“嗯？那你有推荐吗？”
　　林恪本来也没想吃粥，早上起床看到大雪纷飞的时候已经和在意大利这边的阿姨说过今天不用来了，海鲜处理最考验厨艺，稍微做不好就腥气扑鼻，所以他只能喝白粥，可是身体所需营养一碗粥可没法解决，他带着答案问面前的人问题。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给你的三明治吗？”
　　“嗯，家里有材料，可是我不太会做。”
　　“这有什么难的，我云教学。”
　　周云泽隔着屏幕一步一步的指挥林恪怎么做，最后再组装起来。
　　“超级完美！林恪，你简直太棒了！”周云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老师教的好。”
　　最后电话挂断于周云泽肚子的呼唤，林恪不免失笑，“好了，去吃饭吧，等你有空了再聊。”
　　“好的，同桌。”
　　说完之后，周云泽飞速挂了电话，留林恪一个人端着那份周云泽教他做的三明治坐在窗前发呆。
　　“同桌……”
　　他咀嚼着这个称呼，突然感觉有点不开心，他叫黎江浩是小灵通，叫江安楠是安楠……
　　独独叫自己，不是林恪就是同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点不满，但是在不满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小情绪来的毫无立场。
　　他看看自己给人家的备注，心下了然，又是自己先开始的，当机立断改了备注。
　　林恪吃完早餐回书房，刷了一遍近几年竞赛的物理大题，找出今天送来的英语报纸，平板上放着国际金融新闻……
　　做完这些，时间也才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离他睡觉时间还有个漫长的七个小时，他回房间，在行李箱里面拿出来自己的日记本。
　　黑色软皮质封面，三百多页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林恪没有兄弟姐妹，也不能把过多时间耗费在手机上，去年体检，医生说他得控制每日的电子设备使用时间，这个日记本就是当时他从医院出来掉头去文具店买的。
　　日记写给自己看，不用华丽的词藻堆砌，也不用优美的修辞粉饰，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也算是属于他自己的“乌托邦”
　　翻开封面，扉页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其实林恪拿到手是想在第一页写什么的，但是他和日记本面面相觑想了半天，还是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现在，等林恪反应过来的时候，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的右上角多了一朵云，他鬼使神差的画了朵云上去。
　　他翻到空白页，写他这一学期的事情，写他的反抗，写他的日常，还烙印自己的幸福，复盘自己的失误，最后的最后，他写……
　　“我遇到了像彩虹一样的人，我希望他永远开心。”
　　日记篇幅不长，但也写了很久，写完之后林恪把本子收好，回去书房连线国内的家教老师上课。
　　等做完这些，已经八点多了，他实在没事可做，去洗漱完回房间。
　　八点多，正值冬季的多洛米蒂的天已经暗了很久，夜幕低垂，漆黑的夜衬的雪都比平日更白，偶尔的焚风过境融化一小片雪，留一滩滩雪水融入进去。
　　雪还在下……
　　林恪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想着很久之前的故事。
　　那时他才十四岁，第一次跟着余莹莹出国，那时候临近年关，余莹莹说这次要在国外待好久，可能赶不回来过年，他低着头站在客厅，手抓着衣服不安的揉搓，那是他第一次提出请求：
　　“妈，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他现在都记得，那时余莹莹是明显愣了一下，但是怔愣之后没有同意，他说意大利太冷，林恪怕冷，还是不要跟着自己。
　　林恪没接话，呆呆的站在原地，余莹莹也没有再说，看着那时候已经快和她肩一般高的孩子因为一个合理的请求变得手足无措。
　　“明天我得去公司一趟，让张姨帮你收拾行李，下周走。”
　　余莹莹还是允许了。
　　林恪怕冷，冬季也只是去温暖的地方，那是林恪第一次在寒冬见到雪景，洁白的雪好像连人的灵魂都能净化，几乎是瞬间，他就已经爱上面前的雪了。

　　……

　　他想着想着，慢慢趴下去，突然呢喃了一句没缘由的话：
　　“要是白港的每一个冬都能下雪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和周云泽一起看雪了，周云泽每次提起老家眼睛都闪烁着兴奋的光，搞的林恪也开始好奇那是一个怎样充满奇迹的地方。
　　他心里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情，这使得让他特别想联系周云泽，于是林恪拿起手机看时间，国内现在已经是凌晨两三点，这个点联系，有回应才奇了怪了。
　　他正打算起身回床上，这时放在地毯上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拿起来看，是周云泽发来的消息，林恪在看到消息那一面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舒卷开来，嘴角甚至上升了两个像素点，只不过他自己没察觉到。
　　[粥]：林恪林恪，我们这下雪了！
　　[stesso]：嗯，还不睡吗？
　　[粥]：凌晨两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过要是被我妈知道那我就完蛋了，直接丧失夜晚手机使用权。
　　[stesso]：好，那我帮你保密。
　　[粥]：这雪下的时机不对。
　　林恪不理解周云泽怎么这么说，扣了个“？”，在发出去的前一秒又加了句“为什么这么讲”。
　　[粥]：大半夜的，我都不能和你打视频分享我的喜悦了啊，只能打字，你说这文字能表达得清吗。
　　看到这句话，林恪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连带着肩都在微微颤抖，他问周云泽戴耳机了吗。
　　[粥]：戴了，怎么了吗？
　　周云泽发完这句话林恪就没回复了，他以为林恪睡了，软件切到游戏匹配大厅正准备开局游戏，这时林恪发了个视频过来。
　　周云泽慌忙中把游戏后台清了，幸好没开，要不然不被举报都是假的，周云泽点开林恪发的视频，把手机横过来。
　　视频的背景是壁炉，林恪盘腿坐在地毯上，处于画面的最中间，头发好像长长了一点，有点盖住眉毛，穿着灰色真丝家居服，室内温度高，蒸的林恪的脸看着也红红的。
　　“晚上好，周云泽。”周云泽听到这话不免失笑，在心里默默想，这小子说的话怎么这么官方。
　　“我现在在多洛米蒂的科尔蒂纳度假村，现在刚刚晚上九点多，昨天天气预报有推送过今天下雪，只是时间不对，我很少见白港的雪下到铺天盖地都是，昨天晚上我去看了夜景，我听周围的人说前几天科尔蒂纳一直在下雪，独独昨晚放晴，银河横跨多洛米蒂五塔峰的景象很壮观，我……”
　　我看着满天繁星，脑海里面最先想起的却是你的眼睛。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里的那刹那，林恪懵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感性，神色一瞬变得不太自然，要说的话卡在嘴边，卡在这个登台演讲过无数次的人嘴边。
　　周云泽只看到在视频的最后林恪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躺在床上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揪住了，嘴唇发干，喉咙发紧，独独眼眶是热的。
　　视频只有十几秒，周云泽长按收藏，他发信息问林恪：
　　“要睡了？”
　　“嗯，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了。”
　　周云泽在床上盯着聊天页面，微微弯起食指放在嘴边轻咬着第二个关节，想问他最后没说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认命般的关上手机睡觉。
　　林恪一边上楼一边看着手机上聊天框顶部的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还在想周云泽会发什么过来，却只看到那行字出现消失几次之后聊天框彻底安静下去。
　　林恪按灭手机回房睡觉。
　　科尔蒂纳和陕西都在下雪，全球的水都是一个巨大的循环体，假以时日，科尔蒂纳的雪也会带着林恪难以言表的心落到周云泽发梢上，陕西的雪或许也会带着周云泽的心动难辨落在林恪肩上。
　　洋流季风，雨雪冰霜，人类无法语之于口的情，它们帮忙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