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何处去》阡上陌

3、第三章

　　偌大的书房内，茶香弥漫。热气在墨白与萧奈何之间袅袅升起，在尚未碰到屋顶时便四散开去，揉进满室的茶香里，平添了几分氤氲。
　　墨白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一如茶气般悠远：“这宅子，倒还是这般完好呢。”
　　“是，小姐，那件事过后，这宅子我便遣人照着原先还存着的图纸修缮了一番，索性还能留得原先的几分样貌。”
　　“真是有劳何叔费心了，非但将这宅子修葺一新，更是守了14年，真叫鸢儿不知该如何谢好了。”一向淡定的墨白想起何叔这14年来可能经历的艰辛，不禁也动容起来。
　　“小姐言重了，老爷于我有大恩，我自是抵死相报的，只是如今也只能做些没用的事罢了，只请小姐莫要怪罪我擅自搬了进来住才好。”面对着这个昔日恩人的爱女，萧奈何似是有说不出的自责。
　　“何叔无须介怀，当年的事谁能料想得到呢，何况何叔也并非爹爹的贴身护卫，需得随侍他左右。且不说你守着这宅子让我如今有了个安身之地，论起往后来，还得劳何叔多费些心思，好生护着这宅子才是。”多年与师傅独处，对于安慰他人，墨白到底还是有些不能适应。
　　“看小姐说的，这宅子本就是要留给小姐的。你终还是活着的，真好，你是活着的……”没几句话，只一想到小姐还是活着的，萧奈何不禁又哽咽起来，“我就知道，当年未见得小姐尸骨，必不会是因为你早已被烧为灰烬。哼，也多亏了那杜云开料想你一个女娃即便尚存人世也难有什么能耐，没有追究到底。真正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谁道是老天开眼呢，只是赤凝珠救了自己，也救了赤炎老头一命罢了。
　　满室的感慨，徒留茶盏中的茶，兀自冷去……

　　夕阳自是西下，深沉了多年的五毒湖，折射着这不甚柔和的光，将这杜家老宅绚丽地镀了层金边。湖中的倒影里，檐角那一只哑铃犹自摇曳，惊起湖面层层涟漪，叮铃作响。

　　“娘！娘！鸢儿找你呢，娘又来这阁楼了么？”
　　一袭拽地长裙飘飘欲飞，杜鸢看着此时正凭栏远眺的娘亲，更是给了她一种不真实感。小小的她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情，一下荒了神，奔向离自己几步远的若鸯，合臂环抱住娘亲的腿，不停地撒着娇：“娘！娘！下次带鸢儿一起来嘛！鸢儿不要自己一个人来找娘！”
　　赤凝宠溺着抚摸着杜鸢的额头，为她整理了一番额头细碎的刘海，说道：“乖，鸢儿。娘哪儿也不去。娘能去哪儿呢，鸢儿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娘嘛！”
　　小家伙听了夸奖，果然咧嘴笑了，使足了劲儿点头：“是呢是呢，鸢儿最聪明，爹娘的鸢儿最最聪明啦！”
　　檐角，黄铜铃铛对着丫头温柔地笑。
　　檐下，黄毛丫头冲着铃铛得意地笑。

　　“娘！你果然在这里呢！”小杜鸢料定娘亲必定又是在这阁楼，见到真如她所料，也多了分小大人的自信满满，“爹爹说让我赶紧来寻寻娘，说是要和娘商量昨儿提起的事，爹爹说了，是很重要的事情，娘可一定要去哦！”
　　赤凝听说是昨儿提起的那事，略显忧愁，起身欲往楼下走去，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响起，复又回过头来对小杜鸢嘱咐道：“鸢儿乖，待在这儿等娘来，娘马上就回来。”
　　“嘿嘿，鸢儿知道哦！爹爹一定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娘说，不能让鸢儿知道啦！”小杜鸢一副我了然的表情，还特意加重了“很重要”三字的语气，乖乖道：“鸢儿一定在这里乖乖等娘亲！”说完还不忘冲赤凝眨眨眼，显得那闪亮的眸子更加灵动。
　　待娘走后，小杜鸢有些不耐起来，想起娘常常在这儿远眺，也不知都看见了些什么，于是也像模像样地向着娘常看的方向望去。可惜那时她太小，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那黄铜风铃投在自己身上的影子。
　　14年后，墨白凭着栏杆，一如当年娘亲那般，却仍旧没有看到什么。只是她知道了，娘亲当年常看向的方向，也是青丘山所处之地。

　　“小姐，下人说你上这阁楼来了。我来知会你一声，房间已经收拾妥当了。”
　　不去理会萧奈何的话，墨白兀自说道：“要是当年我听娘的话乖乖待在这里等她回来，如今一切又会是个何光景呢？”说着，思绪却早已飘向了过往。
　　萧奈何自是聪明人，垂首默立于一边，不再言语。

　　4岁的小杜鸢哪如今日般沉得住气，直等到黄昏都未见娘归来，待在阁楼又见不到什么新奇的事物，到底是自己下了阁楼去主厅寻。
　　然而等她到得主厅门口，却发现原来一起议事的，还有二叔。只是似乎相谈不欢。
　　“你还要瞒着大家到何时？堂堂杜家掌门，竟然娶一个妖女为妻！”二叔有些怒不可遏。
　　“二弟何必拿此事咄咄逼人，若鸯自问没有做什么残害杜家上下的事。”倒是平素向来不多话的娘亲先开了口。
　　“闭嘴！你这个妖女！你凭什么叫我二弟！我杜家二爷岂是你能叫得起二弟的！”
　　“杜云开，我这个掌门倒是要请你注意一下你对掌门夫人的称呼了。只要我杜志明一日掌家，若鸯便一日是杜家掌门夫人，你便一日不得无礼！”实在难以忍受二叔一口一个妖女，爹爹不禁施加起他身为掌门的压力来。
　　“哼，待我将此事向那些老不死的说了去，看你如何还保得住你这掌门之位！”二叔愤愤道，说罢意欲起身摔门而去。
　　爹爹也是不甘示弱：“那如此，只怕平日里我好心为二弟藏着掖着的那些事，也得让诸位元老们知晓了去，就怕到时没有几个老不死肯为二弟主持个公道吧。”
　　二叔一听爹爹拿自己那些不甚光彩的事威胁他，有些歇斯底里来，顺手抄起身边的一个烛台便直朝娘亲扔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喊：“妖女！你个妖女！看你不得好死！”
　　眼见烛台即将砸向娘亲，小杜鸢忍不住冲了出去，索性那烛台被爹爹栖身向前用手拦了开去，也不知伤着了没有。虚惊一场后，小杜鸢立即记起了当场这个讨厌的二叔，冲过去便对这个不断骂娘亲是妖女的人一阵拳打脚踢，嘟着小嘴也不分性别的骂起来：“你才是妖女！你这个坏人！我讨厌你！讨厌你！”
　　不过二叔却是久久没有还手，小杜鸢没耐住纳闷，抬头看了二叔一眼，才刚注意到二叔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便见二叔转身甩了门离开了。
　　小杜鸢自是没有追将出去，折回去便和娘亲一起查看爹爹的伤势。一家人都忽视了屋外门落锁的那记微不足道的声响……

　　强迫自己从那重复了多遍的回忆中解脱出来，才记起萧奈何还随立下首，墨白吩咐道：“何叔，此番我回来，自是有些事情要了结，何叔也该是清楚的。想来我与那人也是叔侄一场，断不能这般没有声响的在这老宅里住下，全然没了当晚辈的规矩。还得劳烦何叔稍作安排，改日我定是要登门好好地拜访拜访这位二叔的。”
　　萧奈何只是淡然地答应道：“是，我会马上着手安排的。”那样的场景，他已期待了许久许久。
　　墨白转身，看向南方。二叔，二叔，你可还记得我这个昔日骂你妖女的侄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