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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人抬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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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奎家藏在东都城郊一片荒僻的树林深处。江湖自依春楼出来,按着姬娘给的方位一路寻去。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林间已蒙上一层灰蓝的暮色,枝桠交错割裂天际残余的霞光,风过时带起枯叶窸窣,像是某种隐秘的私语。
行至半途,林道转弯处忽然撞见一支诡异的送葬队伍。
江湖脚步微顿。
队伍一行十多人,人人皆着素白丧服,披麻戴孝,腰间却齐整整系着一条刺目的红腰带。为首二人挎着竹篮,机械地抓出黄白相间的冥纸扬手撒向空中,纸钱飘飘荡荡,落在积了厚厚腐叶的地上,混着泥污。紧随其后的两人高举灯笼——那灯笼糊着惨白的纸,四方各嵌着一张鬼面,昏黄的火光自内透出,将鬼面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似哭似笑。
队伍最后是八名抬棺的汉子,肌肉贲张,脚步沉缓,合着某种古怪的节奏。他们肩头扛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棺身雕着繁复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阴森的乌光。而那棺材盖上,竟盘腿坐着一名斗笠僧人。
那僧人低垂着头,斗笠边缘悬着一圈小铃,随棺木起伏发出细碎清响。他右手拄一柄长刀,刀尖斜插进棺木,以此为支点稳坐如山。更引人注目的是,从他的鼻梁至下巴,刺着古怪的刺青,像是一座佛塔的塔刹。
江湖侧身让至道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队伍经过。
就在棺材与他擦肩的刹那——
“娘……娘亲……”
微弱稚嫩的啜泣声,自那厚重的棺木内隐隐传出。
江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几乎同时,棺盖上的僧人猛然睁眼!
那双眼睛精光迸射,如夜枭般锁住江湖。右手五指在刀柄上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杀气骤升,仿佛下一瞬便会暴起发难。
江湖却只是收回视线,垂眸而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僵持数息,僧人眼中厉色渐消,重新阖目,恢复那副泥塑般的姿态。队伍缓缓远去,铃声与脚步声逐渐消融在渐浓的夜色里。
江湖驻足片刻,转身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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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奎家的院落孤零零立在林子尽头。篱笆歪斜,柴门虚掩,院内一片死寂。
江湖尚未走近,便看见了院外树上吊着的人影。
是个女人,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鞭痕、烙印、刀口,有些深可见骨。显然,她在死前定然遭受了长时间的折磨。尸身随风微微晃动,脚下的土地上,散落着大量黄白冥纸,与方才那支诡异的送葬队伍所撒如出一辙。
院内,房屋已被焚毁,焦黑的梁木坍倒一地,余烬中仍有缕缕青烟挣扎上升,混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江湖立在原地,目光从女尸上移向地上的纸钱,再转向树林深处——那支送葬队消失的方向。
一切忽然串联起来。
徐奎已死,其妻被虐杀悬尸,那棺材里囚着的女孩……
他左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冰冷怒意。五年隐忍,五年与酒与痛相伴的荒芜岁月,本以为心已枯死,此刻却仍有火种在灰烬中复燃。
没有犹豫,他转身折返,朝来路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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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队并未走远。
他们仍在林间缓慢行进,仿佛进行着某种庄严仪式,对即将到来的杀机浑然未觉。
江湖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队伍的前面,目光如刀,刮过那具漆黑的棺材。
时机到了。
他右手轻抬,虽不能运转内力,但自小沙场磨砺出的掌控力犹在。指尖微弹,一道无形气劲荡开,林中忽然无风自动——
漫天飘洒、尚未落地的冥纸齐齐一滞!
下一瞬,千百张纸钱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陡然调转方向,化作一片片锋利的薄刃,撕裂空气,尖啸着朝送葬队伍激射而去!
“嗤嗤嗤——!”
“呃啊!”
两名撒纸的汉子首当其冲,脖颈、面门瞬间被纸刃割开,血花喷溅,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其余人慌忙闪避,仍被划出道道血口,惨叫声四起。
“什么人?!”
棺盖上的僧人——棺鬼厉声暴喝,长刀已出鞘!刀光如练,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将袭向自己的纸刃尽数格飞。
但他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所有人。
江湖的身影自暗处掠出,手中长刀如夜隼扑食,直取棺鬼咽喉!
棺鬼双足猛蹬棺盖,身形腾空跃起,凌空一刀横斩,劲气奔涌,不仅荡开余下纸刃,更与江湖的刀锋悍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震彻林间,火花迸溅。
江湖虎口一麻,刀势被阻,长刀倒弹而回。他顺势旋身,右手一探稳稳握住刀身,借力后撤两步,卸去冲劲,稳稳落地。
棺鬼亦落回棺上,呼吸微乱,目光惊疑不定地盯住来者。余下六名麟鬼阁徒众慌忙聚拢,护在他身前。
夜色已浓,林间仅凭灯笼昏光照明。江湖一袭黑衣几乎融于黑暗,唯有一头霜白长发格外刺目,眸中寒意比夜风更冷。
“何人前来送死,报上名来。”棺鬼压下喘息,刀尖遥指,语气阴沉。
江湖横刀身侧,声线平稳无波:“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抬眼,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具黑棺上,“我且问你,棺中人,可是徐奎之女?”
虽是问句,却说得笃定。
棺鬼瞳孔一缩:“你认识徐奎?”
江湖眼前闪过那张沾血的脸和那个浸血的馒头,以及那封未能送达的家书。他睫羽微垂,声音低了几分:“不算认识。”
“那你可知他在何处?”棺鬼追问,刀锋缓缓压下。
江湖抬眼,冰冷的视线如实质般刺去。
“哼!”棺鬼见他沉默,嗤笑一声,“既然他的妻女不肯透露他的下落,”刀尖倏然转向,直指江湖面门,“那便由你来告诉本座——这个麟鬼阁的叛徒,究竟藏身何处?如何?”
话音未落,周围六名麟鬼齐声高喝,声调诡异如诵咒:
“棺鬼刀下无活人——麟鬼抬棺散亡魂!”
喝声未歇,六人已齐齐扑上!刀光、爪影、暗器自不同方位罩向江湖,配合虽显粗陋,却胜在人多势众,封死了江湖的所有退路。
江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出手封刀了。”
他动了。
没有大开大合的内力迸发,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劈、斩、格、刺。身影如鬼魅穿插于刀光之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对方招式衔接的缝隙。长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灰暗的闪电,每一次挥出必伴随惨叫或金属崩断之声。
“砰!”
“咔嚓!”
“呃啊——!”
不过几个呼吸,六人已悉数倒地,或喉头见血,或腕骨折断,再无战力。
棺鬼面色终于变了。
他低吼一声,足下发力,棺盖“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江湖!长刀高举过头,携着浑厚内力劈斩而下,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江湖横刀上架。
“铛——!!”
双刀碰撞,气浪翻滚,震得周围落叶狂舞。
棺鬼一击未果,竟借反震之力凌空倒翻,身形诡异地一扭,左腿如钢鞭般扫向江湖胸口!这一变招刁钻狠辣,全然不合常理,显是多年厮杀磨出的保命杀招。
江湖却不闪不避,左拳握紧,迎着足底悍然轰出!
拳脚相击,竟发出一声沉闷气爆!
“封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