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雨鉴酒 ...

  •   三日后。

      依春楼的生意比往常更喧闹些。

      前柜那坛标价十两的“无名酒”在午时被人买走了——不是十两,是一把金叶子,整整十二片,在柜台上摊开时金光晃得账房先生眯起了眼。买酒的是个红衣公子,身后跟着个神情紧张的灰衣汉子。

      姬娘来到江湖房中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行人出神。姬娘将查到的徐奎的消息和那酒的事情一并说给了江湖。

      “客人说,这酒若没有名字,就叫它‘长生’。”姬娘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江湖对此不置可否。知道了徐奎家的住址,他便要去履行自己的诺言。

      一楼比二楼热闹得多。

      跑堂端着托盘在桌隙间穿梭,酒气混着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说书人在西北角拍着醒木,正讲到“胡将军血战雁门关”,唾沫星子飞溅。江湖耳力不错,楼下哪桌客人在交谈什么,他都能听的清楚。

      “公子,这么难喝的酒,还给一把金叶子?”雅间里传出粗哑的嗓音,带着不解,“猪都……”

      “啪”一声轻响,像是扇子敲在脑门上的声音。

      “你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润如泉,语气里带着笑意,“这是药酒,能治病的酒。”

      江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你觉得难喝,是因为酒中添了一味长生草,又名独活——这可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应是那酿酒人苦心收集得来,只为治他的隐疾。”顿了顿,声音里添了戏谑,“这味域外独活,除了祛风除湿,有些人还用它疏通肾经。想必这酿酒人,定是个七老八十、走不动路、迈不开腿,又想睡姑娘的老色鬼。”

      雅间里爆出一阵粗嘎的笑声。

      江湖的指节在刀鞘上收紧,骨节泛白。他侧身,目光如冷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雅间的门敞开着,一名红衣公子摇着折扇,金线绣的云纹在光照下流动着暗芒。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俊朗,唇角微扬,一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正与他对面的朋友交谈甚欢。

      或许是因为江湖的视线太过炽热,那红衣公子似有所感,调笑着转头望向二楼江湖所在位置。

      四目相对。

      红衣公子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手中的折扇停在胸前,扇面上墨色的山水仿佛瞬间失了颜色。那双含笑的眼逐渐睁大,瞳孔里映出二楼栏杆边那个白发黑衣的身影——抱着刀,站得笔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公子的友人哈哈笑着说:“没想到这酒还有如此功效!” 见那红衣公子不搭话,他端着酒杯疑惑道:“公子?”

      夜雨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江湖身上,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像幻觉般消失。五年了……

      “江湖。”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开一丝苦涩的庆幸——你还活着。

      对面的灰衣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正对上江湖那副“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不是七老八十、迈不开腿、走不动路了,还想睡姑娘的老色鬼”的神情,不禁打了个寒颤。夜雨的脸上,却又慢慢地浮出一丝笑意。

      江湖突然就觉得,自己在这里跟个纨绔较真,也真是有点一言难尽了。遂转身离开。

      “或许,”夜雨纠正自己刚才的说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润,却有些过于郑重,“酿酒人真正想要的,是通过糅合不同的药物,解决体内的痛症。”

      江湖未再继续停留。夜雨一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淡了许多,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灰衣汉子李武惊讶地睁大眼:“哦?莫非公子认识酿酒人?听你说得,好像是个旧相识?”

      “怎么会?”夜雨转过身,端起那杯“难喝”的酒,仰头饮尽。酒液入喉的瞬间,他品出了更多东西——除了独活,还有断续草、三七、川芎……都是治内伤隐痛的药材。而且用量极考究,多一分则伤身,少一分则无效。

      他的指尖在杯沿摩挲,眼含笑意地说出凉薄的话:“做我们这行的,故人皆是死人。”

      语毕,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马上,你的故人也要死了。”

      李武浑然不觉,左右看看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人与公子要找的棺鬼,确实有过几分交情。但他入了麟鬼阁后,行踪莫测,我们再无往来。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查到他最近的动向。他要去找一个叫徐奎的人,就在今晚。”

      他说得小心,额角甚至渗出汗珠。

      夜雨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折扇的玉骨上轻轻敲击。扇面是上好的苏绢,画着远山寒江,题着两句诗:夜雨十年灯,江湖一梦深。

      “哦。”他轻应一声。

      下一秒,折扇“唰”地展开。

      扇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边缘的金线在光下一闪——那不是装饰,是淬了寒光的薄刃。夜雨手腕轻转,扇沿如蝶翅般掠过李武的脖颈。

      动作太快,李武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只觉颈间一凉,随即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手指触到一道细长的裂口,深可见喉。他想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夜雨平静的脸。

      然后他向前栽倒,额头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雨收回折扇,展开的扇面恰好盖在李武头上,遮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周围依旧喧闹。没人发现这桌客人中的一人,已经悄然离世。

      酒楼中的酒菜香,将飘散出来的血腥味掩盖得刚刚好。

      夜雨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笔尖在扇沿的血迹上轻轻一蘸,朱红便浸透了毫毛。

      他翻开册子,找到“李武”的名字,在名字上工整地划了一道红杠。

      隐约可见被朱笔划去的,还有几个名字:孙麟、君无痕、林幽月、萧逸尘……而李武名字的旁边,赫然写着他们刚才提到的“棺鬼”二字,它的旁边,还有两个未被朱红划掉的名字:吴恒、玄弑。这些名字下方,是一整串姓“卢”的条目。

      “同理,”夜雨轻声自语,合上册子,“棺鬼的故人,也应当是个死人。”

      他将册子收回怀中,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酒。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出窗外渐沉的暮色。

      仰头饮尽时,他想起二楼那双冰冷的眼睛。

      江湖。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酒液的苦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窗外,秋日的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屋脊。

      夜,要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