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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题字 沈小姐对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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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色初霁,袁坞便到了宜春北苑,说是奉皇上之命,请沈小姐为圣宸宫新得的一幅雪梅图题字。
沈霜序并未推辞,沉吟片刻,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了一首旧作。待墨迹干透,她便携画前往圣宸宫。
踏入殿内,一股温热甜糯的香气迎面扑来,令人闻而生喜。
只见闻彻常坐的紫檀木案几旁,另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粥熬得浓稠,里面混着红枣、莲子、桂圆等各色干果,色泽温暖,香气诱人。
闻彻并未站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落在那卷起的画轴上。
他并不急着索要,反而踱步到小几旁,语气随意:“御膳房今早做多了,朕用不完这一碗。你既来了,便替朕分了吧。”
沈霜序微微一怔,垂下眼帘:“皇上厚爱,臣女不敢。”
“不过是一碗粥,”闻彻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就当是酬谢你题字之劳。”
话已至此,沈霜序不便再推拒,只得轻声道谢,上前捧起那温热的瓷碗,在小几旁的绣墩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粥水温热软糯,甜香恰到好处,一路暖至胃里。
闻彻这才拿起她呈上的画轴,缓缓展开。
雪梅图旁,几行清隽中带着风骨的小楷跃然纸上:
《咏梅》
寒砌琼枝破玉砂,孤山疏影漫蒸霞。
非因朔雪争春色,唯抱冰心待月华。
香彻何须蝶作使,骨峻岂容尘浣纱。
东风若问平生志,不向人间竞百花。
他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抬眼看向那正低头安静用粥的女子,声音低沉:“是这首。”
沈霜序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轻声道:“皇上现在还记得,看来是当真欣赏此诗。”
这句话,将两人的思绪同时拉回到了两年前。
那时她还是新嫁的宁襄王妃,风华正茂,参加了一场京中才子佳人云集的诗赛,她便是以这首《咏梅》参赛。
原本,她的诗作与另一首并列前茅,只在最后评审时,以一票之差暂居第二。
就在结果即将宣布的刹那,一位身着玄色锦袍、头戴素白轻纱斗笠的公子缓步而入。
他风神秀彻,气度不凡,带着几分年少未脱的轻狂飞扬,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悬挂诗作的屏风前,在署名“沈霜序”的诗下,一次投下了十支作为票筹的青竹笔。
局势瞬间逆转。
沈霜序讶然望去,只觉得那身影莫名熟悉,却想不起是哪位相识的公子。
诗赛结束后,她鼓起勇气,带着浣云上前,拦住了正欲离开的他。
“这位公子,请留步。”她声音温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斗笠微动,里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清越的嗓音:“王妃是想感谢在下投的票?”
“公子赏识拙作,本妃深感欣慰。”沈霜序颔首,“不知可否有幸,与公子结交一二?”
那斗笠下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王妃若真想谢我,不妨走近些。在下……不欲让旁人得见真容。”
一旁的浣云立刻警惕地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王妃,小心有诈。”
沈霜序拍了拍浣云的手,示意无妨。
她依言上前两步,距离那玄衣公子仅一步之遥。
只见他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撩起了垂落的轻纱一角。
那一瞬,仿佛时光凝滞。
一张俊朗无瑕的脸庞映入眼帘,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是闻彻。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带着磁石,牢牢锁住她惊愕的眼眸。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手腕微沉,那素纱斗笠顺势落下,如同一个轻柔的帷幕,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朦胧而私密的空间里。
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沈霜序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猛地向后退去,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王妃!您怎么了?”浣云急忙扶住她,担忧地问。
斗笠已然重新戴好,闻彻立于原地,纱幕后传来他带着几分戏谑的低笑:“看来是在下面相丑陋,惊吓到王妃了。既如此,在下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风中隐约传来他吟诵诗句的清朗声音,正是那首《咏梅》。
浣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啊?真有那么丑吗?”
沈霜序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却仍心有余悸,喃喃道:“的确……很丑。”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很少见的那种……丑。”
那场诗赛,让她才女之名更盛,再无人关注那位被挤到第二的失落者。
而那位失落者,正是戚婉莹。
她回家后受了父母好一顿数落,自此,更加将沈霜序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思绪从两年前抽离,沈霜序不由调侃道:“皇上当日竟还自称面相丑陋,这般说法,可还让旁人如何自处。”
闻彻闻言,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扬,目光却仍流连在画上的字迹间。
沈霜序轻轻放下已见底的粥碗,问道:“臣女字迹拙劣,不知可还入得皇上眼?”
“若你的字也算拙劣,”闻彻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揶揄,“恐怕这满京城的文人墨客,就没几个敢提笔了。沈小姐,也当给旁人留些活路。”
沈霜序垂下眼帘:“皇上说笑了。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臣女也是昨日得见皇后娘娘运笔,才知自己连执笔的基础都未能扎实。”
“皇后常替朕誊录奏章,字迹更偏端方严谨。你的字,则清雅秀逸,各有风骨。”
沈霜序顿了顿,想起昨日让浣云悄悄打听来的消息。
宫中皆言,皇上极为敬重这位皇后,时常召至御书房伴读议事,皇后亦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贤德之名远扬。
可偏偏,皇上甚少命皇后侍寝,以致中宫至今无所出。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闻彻看似对皇后十分满意,为何却只敬不爱?而皇后本人,似乎也全然不急。
闻彻见她神思不属,问道:“在想什么?”
沈霜序下意识便将心中盘旋的念头问出了口:“臣女在想,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才情出众,堪为后宫典范。皇上定然……极为宠爱皇后娘娘吧?”
话音甫落,闻彻执着画轴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画轴轻轻置于案上,缓步朝她走来。
沈霜序心头一慌,急忙起身想要后退,却忘了身后便是高大的书架,脊背轻轻撞了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闻彻已走到她近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玄色常服上精细的暗纹。
他俯身平直盯着她,压低着嗓音道:“沈小姐对朕的后宫之事,似乎颇为关切?”
沈霜序呼吸一窒,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下头:“臣女僭越,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朕并未怪你。”闻彻说着,抬手越过她的肩头,撑在她身后的书架上,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沈霜序身体瞬间僵硬,背后是冰冷的书架,前方是他温热的气息,已是退无可退。
清冽的檀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朕很高兴。”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渐渐染上绯色的脸颊上,声音里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竟如此在意,朕宠爱何人。”
沈霜序只觉得脸上热度灼人,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因那碗热粥,苍白的脸颊透出自然的红晕,如同白玉生霞。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因慌乱而漾着水光,长睫微颤,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此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羞赧与无措。
她微咬着下唇,试图解释:“臣女只是……只是……”
闻彻看着她这般模样,一贯深沉淡漠的眼底,染上几分温柔。
他并未再逼近,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从容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略显古旧的线装书,递到她面前。
“这是一本前朝失传的字帖孤本,拿去临摹吧。”
沈霜序怔住,看着那本泛黄的书册,一时忘了反应。
闻彻看着她愣怔的模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都快离宫了,还要拒绝朕吗?”
沈霜序垂下眼眸,终是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字帖:“臣女……多谢皇上。”
“嗯,”闻彻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撑在书架上的手,退开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散,“用完粥再走。”
“是。”沈霜序低声应道。
于是,她重新坐下,将那碗腊八粥,一口一口,慢慢地、认真地吃完。
直到周身都暖融融的,她才捧着那本字帖,离开了圣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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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日子虽显沉闷,但沈霜序时常去凤仪宫与皇后切磋书法,倒也打发了些许时光,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最后一日清晨,有宫人前来宜春北苑传话,道是太后娘娘召见,请沈小姐往建章宫一趟。
沈霜序心下微沉。
昔日在闺阁时,她曾见过太后一面。
那时她已与闻勉定亲,而太后与闻勉的生母素来不睦,自然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如今骤然传召,吉凶难料。
浣云为她梳妆时,手都有些发颤,低声道:“小姐,我……我有些怕。”
沈霜序对着铜镜,理了理素净的衣襟,语气平静:“别怕。过了今日,我们便离宫了。太后总不至于在最后一日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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