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10、屈辱 若你愿意嫁

　　踏入建章宫，一股浓郁的艾叶熏香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旧殿特有的沉郁气息。
　　太后端坐于主位，身旁还坐着一位打扮娇艳的妃嫔。

　　沈霜序上前，依礼跪拜：“臣女沈霜序，参见太后娘娘，参见……”
　　她略一迟疑，不知那位妃嫔位份。

　　太后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拿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倒是那妃嫔先开了口，声音娇滴滴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沈大小姐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连本宫见了，都忍不住要自惭形秽了。”

　　一听这捧杀的腔调，沈霜序立刻明了此人身份，必是与崔贵妃交好的连贵嫔。
　　她垂首应道：“贵嫔娘娘说笑了。臣女不过是蒲柳之姿，怎能与娘娘金玉之质相比。”

　　连贵嫔用锦帕掩了掩唇，笑道：“沈小姐何必过谦？放眼这后宫，似你这般品貌的，也是少见呢。”

　　“臣女如今只是一介平民，不敢与各位贵人相提并论。”

　　这时，太后才缓缓开口：“平民又如何？在这宫里，尊贵与否，终究要看圣心是否垂怜。沈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霜序心头一紧，恭顺应道：“太后娘娘教诲的是。”

　　“罢了，别总跪着，过来坐吧。”太后摆了摆手。

　　沈霜序谢恩起身，在下方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下。
　　立刻有宫女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太后淡淡道：“前几日腊八，哀家让小厨房给各宫都送了粥，独独忙乱间，漏了你的。今日特地补上，你可莫要推辞。”

　　沈霜序心中了然，太后必然已知晓了圣宸宫的事，今日是想警告她，莫要僭越。
　　她正思忖如何应对，太后已冷声道：“怎么？怕哀家在这粥里下毒不成？”

　　“臣女不敢。”沈霜序知道推脱不过，只得双手捧起瓷碗，“臣女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她低头喝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瞬间在口中炸开，直冲喉头，让她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这粥里，竟不知掺了多少黄连。

　　连贵嫔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模样，故作关切道：“沈小姐这是不喜欢？莫非是在圣宸宫喝了更好的，便瞧不上建章宫的心意了？”

　　“臣女……并无此意。”沈霜序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太后目光冷淡：“既无此意，便多用些。哀家赏你的，需得喝完。”

　　沈霜序指尖微微发白，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那苦涩无比的粥水，每一下都如同受刑。
　　然而，那苦味实在太过猛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是没能忍住，猛地侧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才喝下的粥也尽数呕出，狼狈不堪。

　　连贵嫔立刻惊呼，语带讥讽：“哎哟！看来沈小姐也并非传言中那般举止得体嘛！瞧瞧，把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都糟蹋了！真是枉费太后娘娘还一心为你着想，替你操心说亲的事呢！”

　　沈霜序用绢帕捂着嘴，闻言微微一怔：“说亲？”

　　太后点了点头，语含怜悯，仿佛是在施舍一个路边的乞丐：“你如今孤身一人，还要奉养双亲，未免太过辛苦。哀家怜你处境，便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你放心，这次的人选，断不会像闻勉那般大逆不道。”

　　沈霜序急忙开口：“太后娘娘好意，臣女心领！只是臣女如今无意……”

　　“带进来吧。”太后不等她说完，便朝殿外招了招手。

　　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入，对太后行礼：“侄儿拜见姑母。”
　　那人看着约摸四十上下，身材有些微胖，一入殿，目光便黏在了沈霜序身上，怔怔移不开。

　　太后语气随意道：“这是哀家的侄子，名叫董良，在京外也算是个体面的官身。虽已有了正头夫人，但若你愿意嫁与他为妾，有哀家照拂，保你后半生安稳无虞。”

　　沈霜序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掐入掌心。
　　她站起身，朝着太后深深一福，认真道：“太后娘娘为臣女思虑周全，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此生已无意于婚嫁之事。况且，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女离宫后，今生绝不踏足京城半步，亦绝不会与皇上有半分瓜葛。”

　　说罢，她不再看太后瞬间阴沉的脸色，也不理会连贵嫔幸灾乐祸的眼神，转身便快步离去。

　　那董良见状，急道：“姑母，这……”

　　太后本意便是羞辱与警告，目的已达，便随意地挥挥手：“你若真瞧上了，自己去追便是。”

　　董良眼睛一亮，连忙追出建章宫，在宫道上拦住了尚未走远的沈霜序。

　　“沈小姐！沈小姐留步！”他喘着气，陪着笑脸，“在下知道，我官位不高，家中已有妻室，委屈你了！但我董良对天发誓，若你得入我门，我定会千百倍地对你好！”

　　沈霜序脚步不停，冷声道：“董大人，臣女已言明，不欲婚嫁。”

　　董良紧跟不舍：“沈小姐可是介意做妾？你放心，我府中妾侍不多，统共也就七八个，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鲜艳宫装的身影恰好路过，正是戚婉莹。
　　她见到此景，眼睛一亮，扬声便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曾经的宁襄王妃，哦不，现在是沈大小姐了么？”

　　她目光在沈霜序和董良之间转了转，声音拔得更高，生怕旁人听不见：“哦，这位大人，想必就是太后娘娘为您千挑万选的好姻缘吧？”

　　她这一嚷嚷，周围路过的宫人内侍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这宁襄王妃也太惨了吧，还要给自己大上这许多的男人做妾呢……”

　　　 “嗐，好歹是太后的亲戚，她如今这身份，还想如何？”

　　“宁襄王若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吧？”

　　那些目光如同针扎，那些私语如同冰水，瞬间将沈霜序淹没。
　　羞愤、屈辱、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泪水落下。

　　戚婉莹将她这强忍的狼狈尽收眼底，得意一笑，假惺惺道：“沈小姐，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应了吧！毕竟，你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尚书府的嫡出千金了不是？再说，董大人虽年岁比你长些，但说不定……更懂得疼人呢？”

　　沈霜序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戚婉莹，眼神冰寒刺骨：“戚大小姐若觉得董大人这般好，不如你自己嫁了，岂不两全其美？”

　　“你！”戚婉莹和董良同时变了脸色，怒道，“你这是什么话！”

　　沈霜序不再理会他们，挺直了那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脊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口中的黄连苦味久久不散，顽固地萦绕在舌根，可这苦涩，却远不及她心中万一。

　　她只想这漫长而屈辱的一日快些过去，只想远远离开这座吃人的宫殿，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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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章宫的风波，自然一丝不落地传到了闻彻耳中。
　　他面色阴沉如霾，撂下手中的朱笔，径直便往宜春北苑去。

　　踏入那略显清寂的院落，正屋内竟不见人影，闻彻心头莫名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向内室走去。

　　却见那抹纤细的身影，独自坐在洞开的支摘窗那窄窄的窗棂上，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孤月。
　　皎洁的月辉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素衣墨发，侧影单薄，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消散在这寒夜之中。

　　闻彻一时竟看得痴了，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焦躁平复下去，只余一片酸涩的柔软。
　　他放轻脚步走近，直至阴影笼罩了她。

　　沈霜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身形一晃，险些从窗棂上跌落。

　　闻彻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地带入怀中。
　　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和不盈一握。

　　沈霜序显然也愣住了，待反应过来，立刻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臂，后退两步，垂首敛衽，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惊悸：“臣女参见皇上。不知皇上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闻彻怀中一空，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软的触感。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想着你或许喜欢，便送来给你尝尝，很甜。”

　　沈霜序抬眼看了看那精致的食盒，瞬间懂了闻彻的用意，唇角牵起一抹疏离的笑：“多谢皇上挂心。臣女无事，亦能体谅太后娘娘的担忧，并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闻彻向前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若不委屈，为何要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这寒夜枯坐？”

　　沈霜序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女只是……需要些时日，学着适应。适应自己不再是那个沈府嫡女，适应这身份跌落尘埃的现实。”
　　她复又抬起头，脸上努力绽出一个看似释然的笑容：“不过臣女已经想通了。明日归家后，便安心侍奉父母，然后……”

　　“然后如何？”闻彻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然后，就如太后所愿，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嫁了做妾？这就是你想明白的出路？”

　　沈霜序怔了怔，迎上他灼人的视线：“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闻彻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蹙起了眉，“沈霜序，你告诉朕，这当真……未尝不可？！”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不甘，几乎是低吼出来：“那朕呢？！你将朕置于何地？！”

　　沈霜吃痛，用力想抽回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正在此时，浣云端着热水进来，见到屋内这般情景，吓得愣在当场。

　　闻彻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浣云浑身一颤，慌忙放下铜盆，退了出去。

　　紧接着，闻彻长臂一伸，将旁边一座高大的屏风猛地拉过。
　　屏风轰然合拢，完美地将两人与外界隔绝，笼罩在一片狭小昏暗的密闭空间里。

　　突然降临的黑暗和压迫感让沈霜序心跳骤停。
　　“皇上，”她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请您自重。”

　　“若是朕……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