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8、知音 只是皇上，

　　只见一抹紫色身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叶明曦先向闻彻行了礼，随即道：“启禀皇上，臣妾前来，正是想为沈小姐证明清白。”

　　闻彻见到她，眉宇间的冷厉稍缓：“皇后请讲。”

　　叶明曦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崔贵妃，平静陈述：“今日臣妾也在御花园中散步，恰巧看见若锦公主在雪地玩耍。臣妾本欲上前，却见公主主动拉着沈小姐一同游戏，便在远处驻足看了一会儿。”
　　她看向沈霜序，语气肯定：“臣妾看得分明，沈小姐全程悉心呵护，公主确是自己跑动时不小心滑倒，绝非沈小姐推搡。反倒是沈小姐，第一时间便上前搀扶。”

　　闻彻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明显松弛下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叶明曦继续道：“皇上若不信，可将公主请来一问。孩童最为纯真，若沈小姐当真恶意推搡过她，公主定然会心生畏惧，不愿亲近。”

　　崔贵妃顿时有些慌了：“这……若锦已经睡下了，何必扰她清梦……”

　　闻彻却不理会，直接下令：“时辰尚早，去把公主抱来。”

　　不多时，乳母抱着睡眼惺忪的若锦进来。

　　若锦揉了揉眼睛，一看到沈霜序，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伸出小手嚷嚷：“姐姐！陪我玩的姐姐！”
　　她挣扎着从乳母怀中下来，扑到沈霜序腿边，紧紧抱住：“我还要和姐姐玩雪球！”

　　沈霜序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问：“公主的手还疼吗？”

　　若锦用力摇头：“不疼啦！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叶明曦看向闻彻，温言道：“皇上您看，公主与沈小姐如此亲昵，沈小姐怎会推她呢？”

　　闻彻点了点头，示意乳母将若锦带下去。
　　他再看向崔贵妃时，目光已是一片冰寒。

　　崔贵妃脸色发白，犹自强辩：“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啊！臣妾……臣妾没有理由陷害沈小姐啊！”

　　叶明曦适时开口：“皇上，想来是崔妹妹当时来得匆忙，未曾看清，加之身边这些宫人未能据实以告，这才产生了误会。”

　　闻彻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最后落在崔贵妃脸上：“朕看她是一日不惹是生非，便浑身不自在！这些搬弄是非的奴才，舌头不必留了！崔贵妃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说完，他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崔贵妃一眼，拂袖而去。

　　从长乐宫出来，沈霜序正欲回去，却听叶明曦唤道：“沈小姐留步。”

　　沈霜序转身，恭敬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今日沈小姐受了惊吓，可愿随本宫去凤仪宫坐坐，饮杯热茶定定神？”

　　沈霜序微微怔忡，随即敛衽行礼：“皇后娘娘盛情相邀，是臣女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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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仪宫内，墨香幽然，不似别处宫殿的富丽堂皇，这里陈设清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倚墙而立的数个高大书架，以及临窗大案上堆叠的宣纸与悬挂的各式字画，满室书香，静逸出尘。

　　沈霜序踏入殿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上几幅字吸引，驻足细看。
　　那笔力清劲，结构疏朗，风骨不凡，她越看越觉熟悉，不禁轻声讶异：“这些字……”

　　叶明曦正亲手为她斟茶，闻言抬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本宫平日闲来信手涂鸦之作，不成体统，让沈小姐见笑了。”

　　“谈何见笑？”沈霜序转头，眼中带着惊叹，“不瞒娘娘，这些字帖，臣女在家中曾反复临摹过，只觉笔意高远，心向往之。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得见作者本人，当真是……见字如晤，见人如字。”

　　叶明曦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温言道：“沈小姐谬赞了。你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论及书法，定然不输于本宫。”

　　“才女”二字落入耳中，沈霜序眸色几不可见地黯了黯，唇角掠过一丝微涩。
　　那些过往的虚名，如今听来，只觉恍如隔世。

　　叶明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歉然道：“是本宫失言了。”

　　沈霜序摇摇头，目光扫过满室书卷：“臣女并非贪恋那些虚名。只是……想到日后回到老家，怕是再难寻到这般值得临摹切磋的佳作，心中有些怅然罢了。”

　　“这有何难？”叶明曦语气柔和，“沈小姐若不嫌弃，本宫再多写几幅送你便是。”

　　沈霜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这位初次深入交谈的皇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皇后娘娘，您与臣女素昧平生，为何待臣女如此厚爱？”

　　叶明曦心想，你虽不识得我，我却早已知晓你。
　　她面上只莞尔一笑，语气自然而亲切：“许是一见如故吧。这深宫之中，女子本就该互相帮衬，何必拘泥于身份？”
　　她顿了顿，又道：“崔贵妃她……性子是骄纵了些，加之近来宫中有些无谓的传言，她难免对你心存芥蒂，今日之事，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沈霜序颔首：“臣女明白。不过，若锦公主倒是玉雪可爱，纯真无邪。”

　　“是啊，孩童之心最是澄澈。”叶明曦轻叹，“皇上如今子嗣不多，除了若锦，也只有一子一女，故而崔贵妃难免……总之，你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左右三日后，臣女便要离宫了，”沈霜序语气平静，“想必也不会再有何风波。”

　　“三日虽短，亦可做些有意义之事。若沈小姐不弃，这几日我们便可一同切磋书法，共同进益，如何？”

　　沈霜序心中暖意微生，点头应允：“自然好。”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叶明曦方才所写的一幅字上，微笑道：“皇后娘娘可是欣赏欧阳修的字？臣女观娘娘笔锋，清健中正，含蓄内敛，颇有欧阳之风骨。”

　　闻言，叶明曦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如同遇到了寻觅已久的知己，连连点头：“沈小姐果然好眼力！”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顿生，随即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沈霜序自知笔底功夫不弱，但总觉少了些许神韵。
　　直到近距离观看叶明曦运笔，她才恍然，问题竟出在最基础的握笔姿势上，于是便下意识地模仿着叶明曦的手势调整。

　　叶明曦一眼便看出她的尝试与困惑，放下自己的笔，走到她身边，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霜序执笔的手上，温声道：“手腕需再放松些，力贯指尖，而非紧握笔杆。你看，这般运笔，气息是否更顺畅了？”

　　她带着沈霜序的手，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永”字。
　　笔锋流转间，沈霜序只觉一股沉稳而灵动的力道透过手背传来，引领着她的笔尖，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看，这样是不是顺畅许多？”叶明曦含笑问道。

　　沈霜序看着纸上那个陡然添了神采的字，心中感触良多，正欲点头称是，倏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身侧袭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只见闻彻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玄衣默立，神色复杂难辨，目光正落在她们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

　　不知为何，沈霜序与叶明曦几乎同时，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闻彻负手缓步走进，目光颇有些复杂：“朕……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叶明曦最快恢复镇定，笑着上前一步，引他去看案上的字：“皇上来得正好，快品评一下，沈小姐这字，是否已胜过臣妾了？”

　　沈霜序连忙垂首：“皇后娘娘切莫折煞臣女，臣女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闻彻目光扫过宣纸，又深深看了沈霜序一眼，才道：“看来皇后今日，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皇上与娘娘想必有事相商，臣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沈霜序心想着自己总在人家夫妻面前逗留并不妥当，便连忙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叶明曦看着闻彻的目光依旧黏在沈霜序消失的门口，不由轻声叹道：“皇上方才明明想挽留，为何偏偏不开口呢？”

　　闻彻蹙眉，收回视线：“你又看出来了。”

　　叶明曦走到他身侧，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皇上莫忘了，那幅藏在书房深处的画，臣妾是见过的。在臣妾面前，您又何须掩饰？只是皇上，当真要就此错过沈小姐吗？”

　　闻彻转身，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她不愿，朕岂能勉强？”

　　“是啊……”叶明曦眸中也染上一抹黯色，“她那样的心性，经历如此巨变，怕是已心如寒灰，再难轻易相信任何人了，更何况是……帝王之情。”

　　沉默片刻，闻彻低声道：“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多谢你。”

　　叶明曦摇摇头，目光澄澈而通透：“皇上若有时间向臣妾道谢，不若……好好想想，该如何珍惜这最后的三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