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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背影 圣宸宫卧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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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着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凄清静谧。
沈霜序独自站在廊下,缓缓伸出手。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微温的掌心,瞬间化作一点湿痕,那寒意丝丝缕缕,直透心扉,却远不及她心中那片荒芜冰原的万分之一。
“不冷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侧斜后方响起。
她微微一颤,这才发觉,闻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玄色大氅的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屑,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下意识地便要俯身行礼,却被他抬手虚虚扶住臂弯,止住了动作。
“多谢皇上,”沈霜序垂下眼帘,声音平缓,听着无悲无喜,“准臣女亲自处置洗雨。”
闻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还不错,朕原以为你会心软,留她一命,看来是朕过虑了。”
沈霜序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哦?说说看,是何感觉?”
她摊开手掌,雪簌簌落下,转瞬即逝,只余一片冰凉的湿意。
“很冷,”她轻声说,像是叹息,“从里到外,都很冷。”
闻彻视线微微垂落,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悄悄压在眼底深处。
沈霜序见他沉默,心中不由自嘲。
她真是糊涂了,竟与九五之尊说这些。
龙椅之下白骨累累,他走到今日,脚下踏过多少尸骸,又如何能懂她这矫情又古怪的比喻?
“臣女胡言乱语罢了,”她敛了神色,恢复了几分疏离,“皇上只当是个玩笑便好。”
“不好笑。”闻彻沉声道。
沈霜序怔了怔:“……好吧。”
短暂的沉默后,闻彻再次开口,打破了雪落的寂静:“今后,有何打算?”
沈霜序抬眼,望向宫墙外那一片被雪幕笼罩的、模糊的远方:“经此一事,父亲深知其中利害,已写好陈情书,请求致仕归乡。这是唯一能保全沈家上下性命的选择。”
闻彻垂眸。
她说得不错。这几日,朝堂上参奏沈父的折子不在少数。有斥其老迈昏聩,连女婿的狼子野心都未能察觉;更有甚者,怀疑他早已知晓闻勉预谋,不过是想两头下注。其中以崔相一党最为积极,亦有曾向沈家示好却未得回应、因而耿耿于怀之辈。
此刻急流勇退,远离漩涡中心,确是明智之举。
“那你呢?”他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女儿不孝,未能光耀门楣,反累及家族。唯有归家,尽心侍奉双亲,保护好沈家的每一个人。”
“如何保护?”闻彻追问。
沈霜序知道,即便沈家无罪开释,她这个罪臣之妻的身份,依旧会如同烙印,让沈家在未来步履维艰,受尽白眼与排挤。
“用命去保护。”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闻彻闻言,冷笑了一声:“你有几条命,能护得住沈家满门?”
沈霜序抿紧苍白的唇,没有回答。
半晌,闻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圣宸宫卧有地龙,可暖身,亦可暖心,或许更适合你。”
他的目光望入她眼底,平日里的冷玉在此刻宛如蜕变为一团磷火,在冬雪中将人烤得炙热。
沈霜序微微一怔。
这话已说得足够直白,连同那三年匿名而至、心照不宣的柿子糕,所有的暗示在此刻汇聚成明示。再装傻,便是真的不识抬举了。
然而,以她如今的身份,与他之间隔着天堑。更何况,她刚从一场以爱为名的骗局中鲜血淋漓地挣脱出来,此刻心冷如灰,谁都不愿再信,又怎能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即便那是九五之尊。
她后退半步,郑重地福下身去:“多谢皇上好意。只是……今后的路,臣女还是想自己走。”
闻彻眸中那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随着她的话语彻底黯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负手立于雪中,玄色的身影仿佛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沈霜序再次福了福身,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入那纷扬的雪幕之中。
月白色的身影在茫茫雪色里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闻彻凝望着风雪中那抹背影,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一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那晚宫中设宴,灯火煌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作为帝王,他高踞御座之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众人,落在那抹安静的身影上。
她总是这样,坐在宁襄王闻勉的身侧,穿着一身雅致却不张扬的王妃服制,大多数时候都微微垂着眼眸,听着旁人的谈笑,自己却很少言语,恪守着礼仪,也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疏离。
宴至中途,他见她悄然离席,走到了殿外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
虽晚时,然天空无云,倒显清澈,一汪弯月悬挂,照着荷塘里初绽的新荷。
她独自凭栏,凝眸赏花,侧影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静谧。
他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看着。
倏然,她似乎想挪动一下位置,脚下却被繁复的宫裙长摆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提,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快步上前,在她稳住身形之前,已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轻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以及那一瞬间的僵硬。
“当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沈霜序显然吓了一跳,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待看清是他,更是慌乱,脸颊迅速染上一抹薄红,如同晚霞浸染的白玉。
“皇…皇上。”
她声音微颤,想要挣脱,却又碍于礼节不敢动作太大。
他扶着她,直到确认她已站稳,才缓缓松开手。
那短暂的接触,却在他掌心留下了清晰的、微凉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与紧张。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沉默,目光落在她依旧微红的脸上,话便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带着几分试探:“……柿子糕,你可收到了?”
沈霜序闻言,浑身明显一僵,刚刚褪去些许红晕的脸颊又瞬间白了。
她立刻后退一步,深深地福了下去,声音带着惶恐:“臣妇收到了。皇上御赐之物,臣妇感激不尽。”
“御膳房的手艺,”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语气放缓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霜序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轻声道:“皇上厚爱,臣妇……臣妇实在不配您如此对待。”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浇灭。
闻彻眸中的光暗了下去,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沈霜序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愈发不安,匆匆说道:“皇上,王爷……王爷还在殿内等候,臣妇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后退两步,随即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宫殿。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的背影。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重新落回这冰天雪地的现实。
闻彻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宫道,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雪落眼眶却不觉寒。
袁坞撑着伞,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为他遮去风雪,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雪大了,回殿吧。”
闻彻置若罔闻,几乎听不见地低语了一句,散在风里。
“她给朕的……好像永远都是背影。”
袁坞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良久,闻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与冷峻,转过身,玄色大氅拂过积雪,留下深深的印痕。
————
凤仪宫内,墨香幽幽。
女子身着雍容的紫色凤纹常服,正端坐于紫檀木大案前,执笔悬腕,于宣纸上缓缓书写。
她姿态娴雅,落笔从容,字迹清逸中自带一股风骨。
一旁侍立的宫女素心轻声赞道:“娘娘的字越发精进了,这风骨气韵,宫中无人能及。”
叶明曦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带了些调侃的意味:“这话可少说。若传出去,皇上怕是又要寻个由头,让本宫替他誊写那些枯燥的奏疏了。”
素心掩唇轻笑:“这样不好么?奴婢瞧着,这也是皇上与娘娘的相处之道,正好多些机会增进感情……”
“素心,”叶明曦轻轻放下笔,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又胡说了。本宫与皇上如今这般,谈笑自如,又互不干涉,便是最好,何必非要促进什么别的感情?”
素心闻言,只得收起笑意,低声应道:“是奴婢多嘴了。”
叶明曦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太后近来,可还在为禹霆和戚家那姑娘说合?”
素心点头:“太后娘娘似乎很是中意戚大小姐,赏赐了好几回。只是……叶公子那边,总是寻由头避而不见。”
“禹霆的性子我知晓,他若不愿,强求反是怨偶。”叶明曦微微蹙眉,“改日,本宫还是得去同太后说说。”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叶明曦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低语:“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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