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41、知愿 朕更是在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禹霆带着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殿内。

　　崔朔见到此人，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惊疑不定：常贵那废物，不是已经派人拦住了吗？怎会……

　　沈霜序也进殿，对着闻彻柔柔一福：“皇上，方才臣妾在殿外觉得有些气闷乏力，正巧偶遇了叶大人，叶大人好心扶了臣妾一把。臣妾见叶大人似有紧急公务要面圣，不敢因一己之身耽误国事，便请叶大人随臣妾一同进来了。还请皇上恕臣妾擅作主张之罪。”

　　闻彻见她面色尚可，语气温和道：“快坐下歇着。”他示意浣云扶沈霜序坐下，目光随即转向叶禹霆，“叶卿，此人是谁？”

　　叶禹霆拱手，声音清晰：“回皇上，此人便是户部失踪的那名书吏，张贵。经臣查问，他已招认，是受崔尚书崔福指使，故意在誊录账目时，将三千石误写为三万石，事后又得崔福重金，让他称病隐匿，造成章大人核查不严的假象！此为张贵画押的供词，以及崔福给予的银票为证！”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殿内一片哗然。

　　闻彻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好个崔福！好个构陷忠良！来人，即刻释放章爱卿，官复原职！将崔福缉拿归案，严惩不贷！”

　　崔福闻言，彻底绝望，瘫坐在了地上。
　　而崔朔也脸色铁青，眼见无法再为手下开脱，只得咬牙沉默。

　　跪在妃嫔席位的章嫔闻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伏地叩首：“臣妾多谢皇上还家父清白！若再晚几日，只怕家父他……他就要撑不住了……”

　　闻彻蹙眉：“撑不住？章爱卿在狱中发生了何事？”

　　章嫔抬起泪眼，哀戚道：“皇上有所不知，家父年迈，入狱后便忧惧成疾，病势沉重。臣妾心急如焚，曾去恳求喆妃娘娘，盼能请太医为父亲诊治一二。可喆妃娘娘她说狱中请医坏了规矩，坚辞不允。若非皇后娘娘与倾昭仪心慈，暗中请了太医前去诊治，只怕臣妾此刻已与父亲阴阳两隔了！”她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叶明曦见状，起身禀道：“皇上，臣妾与倾昭仪深知后宫不得干政，亦与章大人素无往来。只是见章嫔妹妹日夜啼哭，实在可怜，不忍见其父蒙冤受屈又病困牢狱，这才斗胆，私下请了太医前去诊治。此举确有不妥，还请皇上降罪。”

　　闻彻看着叶明曦和沈霜序，目光温和：“你们心存仁念，何罪之有？此事做得极好。”他转而看向脸色发白的喆妃，语气骤冷，“倒是你，喆妃！非但不体恤妃嫔，还如此冷漠刻薄，见死不救，心思何其歹毒！”

　　喆妃慌忙离席跪下，辩解道：“皇上息怒！臣妾并非有意为难，实在是怕坏了宫规，万一出了岔子，臣妾担待不起啊！臣妾一片忠心，只为宫闱严谨……”

　　崔朔不得不再度出列，躬身道：“皇上，此事老臣与喆妃娘娘确实事先毫不知情。喆妃娘娘管理宫务，严谨些也是分内之事，虽方法欠妥，其心可鉴。还请皇上念在她初犯，从轻发落。”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叶明曦和沈霜序：“不过，老臣倒是好奇，皇后娘娘与倾昭仪，何时对章大人家的事如此关切了？”

　　沈霜序迎上崔朔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崔大人此言差矣。本宫与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如何会与外臣有所牵连？不过是身为女子，见章嫔妹妹骨肉分离，心生不忍罢了，此乃人之常情，难道崔大人觉得，这后宫之中，连这点怜悯之心都不该有吗？”
　　她语气平和，却将崔朔的质疑轻轻挡回，反而显得他冷酷无情。

　　闻彻冷哼一声：“崔爱卿，不必再为喆妃开脱！朕看她不是严谨，是连最基本的妇人之仁都已丧失！即日起，喆妃每日罚跪佛堂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喆妃深知大势已去，不敢再辩，垂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屈辱地应道：“臣妾……领旨谢恩。”

　　这一场寿宴上的风波，以崔氏一党的落败告一段落。
　　殿内气氛微妙，众人各怀心思，看向沈霜序和叶明曦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深思。

　　宴席散后，宾客渐次离去，偌大的建章宫渐渐安静下来，太后揉了揉额角，对一旁的闻彻道：“皇儿，哀家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上头，你可愿陪母后去御花园走走，醒醒酒？”

　　闻彻上前一步，虚扶着太后的手臂，温声道：“母后有命，儿臣自然乐意奉陪。”

　　母子二人并肩缓步于御花园的碎石小径上。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残留的喧嚣与酒气，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沉默地走了一段，太后终是忍不住，率先开口：“皇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她不等闻彻回答，便继续道，“那倾昭仪，与阮向松、叶家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她一个后宫妃嫔，手伸得是否太长了些？竟与朝臣里应外合，这心思……恐怕不纯。”

　　闻彻神色平静，目光望着前方被月色笼罩的亭台楼阁，语气并无波澜：“母后多虑了。霜序她做了什么，朕心里早就清楚。”

　　太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凤目中带着忧虑：“你早就清楚？你清楚她与叶家联手，扶持阮向松这等寒门子弟，意在逐步瓦解崔氏这些世家大族的势力？你清楚她如此费心经营，无非是想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依仗？”

　　“朕知道。”闻彻回答得干脆，他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她做的这些，朕一清二楚。她需要盟友，需要在前朝有能为她、也为她将来孩子说话的人。叶家是忠良，阮向松是干才，她用她的方式，替朕甄别可用之人，打击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母后不觉得，这并非坏事吗？”

　　“并非坏事？”太后语气加重，“皇儿！崔家固然势大碍眼，可你如此纵容沈霜序插手前朝事务，难道不怕养虎为患？今日她能为了自保联手叶家对抗崔氏，他日羽翼丰满，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成为下一个崔家，甚至意图操控于你？”

　　闻彻转过身，正对着太后，眼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深邃和坚定：“她不会。”

　　“你！”太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你何以如此肯定？就因为她如今对你曲意逢迎，或是因她腹中怀了你的骨肉？皇儿，莫要被情爱蒙蔽了双眼！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

　　“母后。”闻彻打断了她的话，“儿臣并非稚童。她若真想成为下一个崔家，今日便不会仅仅是为一个章嫔父亲翻案，不会止步于让喆妃罚跪。她有更狠辣、更彻底的方法，但她没有用。母后，她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立命之地，一份不被轻易践踏的尊严。她用的，是阳谋，而非阴私之术。”

　　太后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信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深知这个儿子的心性，一旦认定，极难扭转。

　　闻彻看着太后复杂的神色，语气放缓：“母后，前朝之事，儿臣自有分寸。您年事已高，也该好好颐养天年，这些劳心费神之事，就放手吧。”

　　太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闻彻，这番话，无异于明确请她不再干涉前朝后宫事务。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闻彻立在原地，望着太后略显寂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母后刚刚所说的话和宴席上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他袍角，带来一阵凉意，他拢了拢龙袍，却仍觉得有些冷意自心底透出，却又不想回那空旷冰冷的圣宸宫，便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不由自主，待他回过神来，竟已站在了昭纯宫外。守门的宫人见了他，慌忙要行礼通传，被他一个手势无声制止。他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踏入了宫内。

　　内室里烛火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沈霜序侧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杏子黄寝衣，墨发如瀑般垂下，未戴任何钗环。她微微低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一只手正轻柔地抚摸着。

　　浣云半跪在榻前，侧耳贴近她的腹部，脸上洋溢着笑意，压低声音雀跃道：“娘娘，真的动了诶！奴婢感觉到了！”

　　沈霜序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为柔和灿烂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使得她整张脸都沐浴在一种母性的光辉之中，显得格外静美动人。
　　“是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满足。

　　不知不觉间，一抹温柔的笑意也爬上了闻彻的唇角，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沉郁与周身的寒意。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温暖的一幕深深镌刻在心底。

　　良久，沈霜序才似有所觉，抬眼望来，见到立在门口的闻彻，微微一惊，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闻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

　　沈霜序触到他微凉的手背，眉头轻蹙，关切道：“皇上的手怎么这样冷？可是在外面吹了风，着了凉？浣云，快去沏盏热热的姜茶来。”

　　闻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瞳孔在烛光下映着她的身影，漾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心中的那些郁闷与冰冷，在此刻消散了大半。他反手握住她温软的手，低声道：“外面是有些凉，可一看见你，便觉得暖过来了。”

　　沈霜序听他这样说，颊边泛起浅浅红晕，低头浅笑：“方才臣妾还同浣云说，腹中的孩儿似乎动了动，原来竟是感知到父皇来了，在向父皇打招呼呢。”

　　闻彻心中一动，揽着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难以抑制的期待，轻轻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掌心下，果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胎动，如同小鱼游过，又像是蝴蝶振翅，一下下，敲击在他的掌心，也敲击在他的心尖上。

　　他早已不是初次为人父，若锦、峻尧、谦允，他都曾有过期待。可不知为何，唯有这一次，这隔着肚皮传来的生命律动，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凝视着那处，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就叫知愿吧。”

　　沈霜序微微一怔：“知愿？”

　　“嗯，”闻彻抬起头，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愈发柔美的侧脸上，“顺应天时，得偿所愿。这是朕对他的期许，愿他承天时之运，遂平生之志。”

　　闻言，沈霜序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好。臣妾也盼望，知愿能平安顺遂，不负父皇所期，健康长大。”

　　闻彻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心中默默道：你知道，朕更是在盼愿，有朝一日，你的心能真正为朕停留。

作者有话说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