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40、证人 实则是对太

　　闻彻再也看不下去，沉声道：“倾昭仪怀有身孕，不宜久站劳神。浣云，扶你家娘娘回去歇息。”

　　沈霜序却微微摇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看向闻彻：“皇上，太后娘娘垂询，臣妾不敢不答。还请皇上容臣妾回完太后娘娘的话。”
　　她转而再次面向太后，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臣妾方才话未说完。徐贵嫔唱功虽佳，但所选此曲，其背后典故，实则是对太后娘娘您……大大的不敬！”

　　“不敬？”徐贵嫔愕然抬头，脱口而出，“倾昭仪休要胡言！臣妾此曲分明是赞颂主母贤德，何来不敬？”

　　沈霜序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依旧沉稳：“徐婕妤或许不知，此曲故事并非杜撰，其原型出自前朝野史《稗官杂记》。书中记载，那位所谓贤德主母陈氏，实则善妒阴狠，因其子对一孀居女子倾心，唯恐此女分走儿子关注与家中权柄，便设计构陷，污其清白，最终逼得那女子悬梁自尽，一尸两命。此事在当时便备受诟病，斥其伪善毒辣。徐婕妤今日在太后娘娘千秋寿诞之上，高唱此等逼死孕妇、伪善刻薄之妇的故事，岂非是暗讽太后娘娘？”

　　此话一出，意思已然明了，这分明是在骂太后看似贤德，实则狠毒容不得人！

　　太后听完，脸色骤然一沉，方才那点闲适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徐贵嫔。

　　徐贵嫔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她只想着借机讽刺沈霜序出身二嫁，顺带捧一捧太后，哪里知道这曲子背后还有如此典故。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明鉴！太后娘娘明鉴！臣妾真的不知这曲子背后的故事啊！臣妾只是…只是觉得曲调好听，想唱来让太后娘娘开心的！臣妾万万不敢有不敬之心啊！”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那你看看，哀家现在，可还开心得起来？”

　　徐贵嫔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太后恕罪！皇上恕罪！臣妾无知，臣妾罪该万死！”

　　闻彻面罩寒霜，厉声道：“徐氏，在太后寿宴之上，选取此等隐含恶典的曲目，居心叵测，惊扰圣驾。即日起，降为婕妤，禁足宫中，好好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侍卫立刻上前，不顾徐婕妤的哭喊求饶，将她拖拽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方才那些议论纷纷的朝臣命妇们也皆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一字。

　　沈霜序缓缓落座，裙摆如水纹般悄然铺开。

　　叶明曦微微倾身，以袖掩口，低语道：“徐婕妤这般，真是应了那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霜序执起茶盏，低声道：“幸而我读过这个典故，否则今日，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叶明曦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嘲：“自作聪明，终是害己。”

　　宴席间的气氛刚刚回暖几分，素心便步履匆匆地近前，俯身在叶明曦与沈霜序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倾昭仪，不好了！叶大人带着那关键证人已至宫门，谁知在千步廊那头，被内务府副总管太监常贵带着几个太监拦下了，说是奉了上头严令，为确保太后寿宴万无一失，任何闲杂人等此刻一律不得通行此道，违者以惊驾论处！”

　　叶明曦眉头紧锁：“常贵？他是崔家送进来的人，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霜序心下一沉，此计确实毒辣，以规矩为由，让人难以强行突破。
　　她沉吟一瞬，对素心低语：“你去告诉叶大人，稍安勿躁，我即刻便到。”

　　素心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霜序随即起身，面上带着一丝疲惫，柔声道：“皇上，太后娘娘，臣妾忽感有些气闷，想到殿外透透气，暂且告退片刻。”

　　闻彻见她脸色似乎确实有些苍白，关切道：“可要传太医？”

　　“不必劳烦太医，只是殿内人多气浊，出去走走便好。”沈霜序婉拒，扶着浣云的手，款步出了殿堂。

　　一离开众人视线，沈霜序脚步便加快了些。行至千步廊入口，果见叶禹霆立于原地，面如急切，他身后跟着个穿着布衣、神色惶惶的男子，想必就是那书吏。

　　内务府副总管常贵则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廊前，他身后几名太监身形壮实，显然是有备而来。

　　“哟，倾昭仪娘娘金安。”常贵见到沈霜序，规矩地行礼，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娘娘恕罪，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上头有严令，寿宴期间，为确保太后和各位主子的安全，这千步廊暂不准闲杂人等通行。叶大人若要面圣，恐怕得绕道西边回廊，只是……那路程怕是赶不及宴席了。”

　　叶禹霆在一旁冷声道：“常公公，本官奉旨入宫，何来闲杂一说？你口口声声上头严令，不知是奉了哪位主子的令？可有手谕？”

　　常贵嘿嘿一笑：“叶大人，宫里的规矩您也清楚，有些命令是口谕。奴才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沈霜序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常贵那有恃无恐的脸，心中冷笑。
　　她缓步上前，并未直接斥责，而是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虚弱：“常公公，本宫方才在殿内便觉气短心慌，御医说是腹中皇嗣需多呼吸新鲜空气，这才出来走走。怎的这千步廊何时成了连本宫都不能通行的禁地了？”

　　说着，她身子微微晃了晃，浣云连忙紧张地扶住。

　　常贵脸色微变，没想到沈霜序会拿龙胎说事，忙道：“娘娘言重了，您自然是可以通行的。只是，叶大人和这位……”他瞥了一眼那书吏，“……实在不便。”

　　“哦？”沈霜序抬起眼，眸光清冷，“常公公的意思是，本宫这怀着龙裔的身子，独自在这宫道行走，若万一有个头晕目眩、脚下不稳……身边连个能及时扶一把、跑去通传的人都没有，便是安全的了？”
　　“还是说，你口中的安全，其实另有所指，意在本宫……和本宫腹中的孩子？”

　　这话分量极重，常贵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噗通跪倒：“娘娘！奴才万万不敢有此心啊！奴才……奴才只是……”

　　叶禹霆冷嗤一声，道：“常公公，你奉的究竟是哪位主子的命，竟敢阻拦怀有龙裔的倾昭仪舒展凤体、安泰皇嗣？此等行径，往小了说是失察，往大了说……若倾昭仪因此有任何不适，你担待得起吗？！”

　　常贵被两人一软一硬、连消带打，彻底慌了神，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知错！奴才愚钝！是奴才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娘娘安胎！奴才这就让开！请娘娘保重凤体！”他再不敢坚持，狼狈地挥手让手下太监退开。

　　道路豁然开朗。

　　沈霜序暗暗松了口气，侧头看向叶禹霆，微微颔首。叶禹霆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宫灯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因方才一番对峙，她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因闪烁着慧黠的光芒而格外明亮。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却挺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叶禹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只觉得耳根有些莫名的发热。

　　“叶大人，事不宜迟，请速随本宫入殿。”沈霜序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是，有劳娘娘。”叶禹霆收敛心神，示意书吏跟上。

　　千步廊的风掠过，带来她身上一丝极淡的、清雅的馨香，叶禹霆不禁默默放缓了半步，随即又加快了脚步，跟着前方那抹倩影，走向前方灯火辉煌之处。

　　———

　　殿内寿宴正酣，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

　　倏然，阮向松离席，稳步走至殿中央，躬身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闻彻放下酒杯，目光微凝：“阮爱卿有何事奏？”

　　“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崔福崔大人，构陷忠良，徇私枉法！”阮向松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月前，户部主事章大人因漕粮账目笔误被革职下狱，然臣近日查得，此乃有人刻意构陷！实际漕粮入库数目分毫不差，账目差异纯属誊录失误。臣已查得仓场原始记录、各关卡核验文书为证，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呈上一叠文书，内侍连忙接过，奉至御前。

　　崔福是崔朔表弟，此刻坐在崔朔身后，模样憨胖壮实，一看就是常年享清福之人。

　　闻言，崔朔神色从容，而崔福则脸色骤变，立刻出列反驳：“皇上！阮舍人所言荒谬！账目差异巨大，岂是一句笔误可轻描淡写？焉知不是章主事与他人合谋，事后弥补亏空，才显得数目无误？阮舍人年轻气盛，莫要被人利用，妄下论断！”

　　崔氏一党的官员也纷纷附和：“阮大人，证据确凿之事，岂容你翻案？”

　　“谁知这些文书是真是假？或是有人伪造也未可知！”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气氛紧张起来，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殿外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皇上，微臣携关键人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