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42、耐心 皇上……且

　　　　翌日清晨，宫中便传开了一个消息。
　　徐婕妤的嗓子一夜之间哑了，据说是被人下了药，彻底毒哑的。

　　昭纯宫内，沈霜序正用着早膳，浣云在一旁布菜，低声道：“娘娘，今早各宫都在传徐婕妤的事。听说……是太后娘娘下的手，所以宫里根本没人敢深究，徐婕妤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沈霜序执起白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神色淡然：“像徐婕妤这般不知深浅、整日搬弄口舌之人，无需我们多费心思，自会有人容不得她。”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看来，阮向松那包药，果然是派不上用场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药包，递给侍立在一旁的白顺：“拿去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白顺躬身接过：“是，娘娘。”
　　他正欲转身退下，腹中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在这安静的清晨殿内，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白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垂得更低了。

　　沈霜序闻声先是一怔，随即与浣云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殿内原本略显严肃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这是还没用早饭？”沈霜序语气温和，关切道，“当差再要紧，也不能空着肚子。”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虾仁蒸饺：“浣云，给白顺拿一个，先垫一垫。”

　　白顺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奴才不敢！这……这不合规矩，奴才待会儿下去再吃……”

　　“哎呀，娘娘赏你的，你就拿着吧！”浣云已是利落地用干净筷子夹起一个蒸饺，放在一个小巧的青瓷碟里，递到白顺面前，“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伺候好娘娘？快吃了，这也是娘娘的心意。”

　　白顺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蒸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不再推辞，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小小的碟子，低声道：“奴才……谢娘娘赏赐。”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蒸饺的鲜香温热瞬间充盈口腔，竟让他鼻尖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正对上沈霜序望过来的目光。她并未多言，只浅浅一笑，那笑意如同冬日暖阳映照在冷玉上，瞬间驱散了几分秋晨的寒凉。
　　白顺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章嫔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声音温柔：“娘娘对待宫人如此体恤宽厚，当真令臣妾心悦诚服。”

　　白顺闻声，慌忙将剩下的蒸饺迅速咽下，把碟子悄悄拢入袖中，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霜序见是章嫔，含笑招呼：“妹妹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可用过早膳了？若不嫌弃，一同用些吧。”

　　章嫔从善如流地坐下，神色却郑重起来：“臣妾今日来，是特来拜谢娘娘与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若非二位娘娘施以援手，家父恐怕已凶多吉少。此恩此德，臣妾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娘！”

　　沈霜序执起银箸，为她布了一小块水晶糕，语气平和：“妹妹言重了。令尊在户部多年兢兢业业，此番无端蒙冤，皇后娘娘与本宫既然知晓了，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不必挂怀。”

　　章嫔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娘娘，如今崔福已倒，崔家在户部的势力大不如前，尚书之位空缺。依臣妾看，这正是大好时机，若能让沈大人补上此缺，岂不是乘胜追击，彻底稳固局面？”

　　沈霜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将筷子轻轻搁在青玉筷枕上。她抬眸看向章嫔，目光沉静：“妹妹有心了。只是，你想得简单了些。崔福虽倒，户部各司关键职位却仍由崔氏门生故旧把持，盘根错节。此时即便强推一个新人坐上尚书之位，也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难以施展。”

　　章嫔闻言，若有所思：“那……依娘娘之见，该如何是好？”

　　沈霜序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锐芒：“唯有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从根子上动一动，彻底革新这积弊已久的户部格局。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章嫔恍然，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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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章父一事了结后，叶家与阮向松借由章父这条线，在户部也算有了些简单的人脉往来，加之崔家势力受挫，一时收敛锋芒，朝堂之上暂时难得地维持住了平静。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凛冬腊月，寒风萧瑟。

　　昭纯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
　　沈霜序腹中的孩儿已有六个多月，小腹已明显隆起，身形也愈发笨重。太医再三叮嘱，孕期需适当走动，以免生产时艰难。
　　起初她偶尔还会由浣云扶着，与叶明曦、章嫔一同去御花园赏那凌寒独放的腊梅，只是站不了多久便觉腰酸难忍。

　　闻彻知晓后，便命花房精心栽培了一坛姿态遒劲的老梅盆景，直接送入了昭纯宫，供沈霜序观赏。

　　此刻，那盆梅花正置于临窗的矮几上。枝干苍古嶙峋，上面疏疏落落地缀着些素白的花苞，更有几朵已然绽放，花瓣如玉雕般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冽幽远的暗香，为这暖阁平添了几分雅致。

　　沈霜序斜倚在铺了厚厚绒垫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把小银剪，正凝神为梅枝修剪多余的杂枝，动作轻柔而专注。

　　殿门处的棉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寒气，叶明曦搓着手快步走了进来，口中呵着白气：“呼——好冷，好冷！”

　　沈霜序见她冻得鼻尖微红，不由莞尔，放下银剪笑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爱往我这昭纯宫跑了。”

　　叶明曦径自走到炭盆边暖手，闻言挑眉：“怎么？嫌我烦了？你如今动弹不得，还不许我来寻你解闷儿？”
　　她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再说了，你这里又暖和，又有这般清雅的梅花可赏，谁不喜欢来？”

　　沈霜序被她逗笑，颊边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

　　叶明曦暖了身子，这才在榻边坐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我来时路上听了一桩新鲜事，说与你解解闷。”

　　“哦？何事？”沈霜序重新拿起银剪，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昨晚，皇上批完折子从御书房回圣宸宫，路过听雪亭时，瞧见里头有个穿着大红舞衣的美人正在雪中翩跹起舞，听说那美人舞姿优雅，身段柔媚，你猜是谁？”

　　沈霜序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还能有谁？徐婕妤罢了。嗓子坏了，便另寻他法邀宠，倒也够顽强。然后呢？皇上可被她这雪中一舞打动了？”

　　叶明曦嗤笑一声：“打动什么呀！皇上正为北方几州突遭暴雪、灾情紧急的事烦心呢，哪有闲情逸致欣赏这个？据说连步子都没停，直接就走了。可怜那徐婕妤，还不知圣驾已远，兀自在冰天雪地里痴痴跳了一个多时辰，今儿一早便冻得了风寒，起不来床了。”

　　沈霜序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般……终究是学不会审时度势，不懂何为天时、地利、人和。”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微怔住，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了什么。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皇后，眸中带上一丝探究：“你方才说……北方雪灾？赈灾事宜，可是要动用漕运，调拨粮草？”

　　叶明曦点点头，神色也正经了些：“是啊，此事关乎民生，颇为紧要，皇上今日早朝还在与群臣商议具体章程。”

　　沈霜序放下银剪，目光重新落在那盆清雅傲雪的寒梅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片花瓣，眸中神色却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而专注。

　　北方雪灾，漕运调粮。这或许，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殿内梅香清冷，沈霜序的思绪却已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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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闻彻正伏案批阅奏折。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披风，更衬得眉眼清绝，在灯下有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正专注间，忽觉身侧有人悄然走近，随即响起细微的研墨声。
　　他抬眸，便见一抹霜色身影立在案边。

　　沈霜序披着件霜白色缎面灰鼠毛斗篷，绒毛衬得她脸庞愈发清丽，因有孕而丰腴几分的侧颜在烛光下柔和得像一块暖玉。隆起的腹部在斗篷下勾勒出圆润的弧度，她正垂眸专注地研墨，动作轻缓。

　　闻彻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握住她执墨的手腕：“何时来的？仔细累着。”说着便将人轻轻带到身侧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沈霜序顺势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肩头。

　　闻彻挑眉，低笑道：“都说怀了身孕的女子会格外黏人，看来此言不假。”

　　“皇上不喜欢臣妾黏着就算了，”沈霜序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反正您身边也不缺人陪着，又是美人又是雪中舞的。”

　　闻彻一怔，随即失笑：“天地良心，这次朕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随行的宫人都可作证。”
　　说着他低头看她：“这下可高兴了？”

　　沈霜序摇摇头，仰起脸看他：“皇上近来政务繁忙，自然无暇他顾。若是得闲，还不知会如何呢。”

　　“在霜序眼里，朕便是这种人？”闻彻蹙眉问道。

　　沈霜序嘟着嘴不说话了。

　　闻彻知她孕中心思敏感，耐着性子柔声问：“那你说，要朕如何补偿？”

　　沈霜序思索片刻，轻声道：“臣妾确有个不情之请。臣妾这些日子身子愈发重了，难免思念双亲，想来他们在宫外也很担心臣妾。”

　　“朕明白。”闻彻抚着她后背，“过几日便安排他们两位老人家进宫探望。”

　　“谢皇上。”沈霜序眼中漾开笑意，像只满足的猫儿般在他怀里蹭了蹭。

　　闻彻被她蹭得心头一热，掌心贴在她腹间轻抚：“真盼着知愿快些出世。”

　　“皇上这般等不及想见知愿了？”

　　“不止。”闻彻嗓音低沉，目光灼灼地看她。

　　沈霜序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霎时明白了其中深意，脸颊飞红，慌乱地别开眼。

　　闻彻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六个月了，霜序不想朕么？”

　　“皇上……且耐心些。”沈霜序声若蚊蚋。

　　“自然。”他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朕等着。”

　　窗外落雪簌簌，御书房内却暖意融融，只余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交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