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39、豆包 无论是谁伤

　　只见闻彻迈步而入，面色不虞，沈霜序静默地跟随其后，殿内众人连忙行礼。

　　闻彻先看向跪地的怡贵人，语气严肃：“怡贵人，朕允你养豆包时说过，务必严加看管，你可记得？”

　　怡贵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叩首：“臣妾记得！皇上明鉴，臣妾每次带豆包出门，必定拴好绳索，它虽活泼爱叫，但从未真的伤过任何人啊！”

　　“乖巧？”喆妃立刻反驳，“宫中乃清静之地，容它随意喧哗，惊吓妃嫔，这难道不是坏了规矩？”

　　沈霜序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喆妃娘娘，幼犬确实有些跳脱，待其年岁稍长，性情自会沉稳许多，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喆妃却将矛头直指沈霜序，语气转为关切：“本宫并非忧心自己，实在是担心倾昭仪你啊！你如今身怀六甲，金尊玉贵，容不得半点闪失。若这畜牲不知轻重冲撞了你，致使龙胎有损，这看护之责落在本宫身上，本宫怎能不惧？”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闻彻。

　　闻彻闻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霜序的小腹上，眼底果然掠过一丝担忧。

　　喆妃敏锐地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情绪，立刻加重语气：“皇上！臣妾亦非嗜杀之人，实是怕万一因小失大，危及皇嗣，那才是百死莫赎啊！”

　　怡贵人见闻彻似有动摇，更是泣不成声：“皇上！求您开恩！若要惩罚，如何责罚臣妾都可，臣妾……臣妾也可以打豆包教训它，只求皇上留它一条性命吧！”
　　她怀中的豆包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悲伤，发出细弱的呜咽。

　　闻彻看着这混乱场面，犹豫片刻，终究更担心沈霜序的安危，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征询：“霜序，朕担心……”

　　沈霜序目光掠过怡贵人怀中那团雪白可怜的小生命，又看向喆妃那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心中明了。
　　她沉吟一瞬，抬眼看向闻彻，目光清正：“皇上，今日实在不宜见血杀戮，徒增戾气，便饶过豆包吧。”

　　喆妃见沈霜序松口，却不肯轻易罢休，立刻道：“倾昭仪心善，可这话却让本宫更加惶恐了！若将来真因这畜牲出了什么闪失，这责任臣妾可不敢承担。除非……倾昭仪此刻便立下字据，言明若日后因此犬受伤，绝不追究臣妾看护不力之责！”

　　沈霜序心中冷笑，喆妃终于图穷匕见，意在借此机会摆脱照看她胎像的烫手山芋。
　　她若坚持不允，豆包必死，还会得罪怡贵人；若允了，便是自去一层保障。

　　她凝视着喆妃，缓缓上前一步，虽身怀有孕，气势却丝毫不弱，声音清晰而冷冽：“娘娘放心。若是臣妾果真因豆包之故受伤，绝不怪罪娘娘半分。但——”
　　她话锋陡然一转，眸光锐利如刀：“若臣妾之伤与非豆包之故，那么，无论是谁伤了臣妾与本宫孩儿，臣妾必让她付出百倍代价，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喆妃娘娘您。”

　　话语中的决绝与寒意，让喆妃心头一凛，竟被那气势慑住，一时语塞，只得悻悻地移开目光，冷哼一声。

　　沈霜序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怡贵人，语气缓和下来：“怡贵人，本宫也相信，你定会谨守承诺，严加管束豆包，绝不令它伤人，对吗？”

　　怡贵人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倾昭仪娘娘放心！臣妾发誓，再不带豆包出棠梨宫门半步！绝不会让它惊扰娘娘分毫！”

　　闻彻虽心中尚有忧虑，但见沈霜序神色从容，便顺势道：“既如此，就按倾昭仪的意思办。此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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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宫内，喆妃卸下一身华服，疲惫地瘫坐在软榻上，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郁与不甘。佳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捶着肩膀。

　　“本想借着那畜牲由头，甩掉身上这烫手山芋！”喆妃恨恨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没想到皇上竟如此偏袒！还有那沈霜序，牙尖嘴利，当真可恨！”

　　佳文低声附和：“可不是，奴婢听闻，方才倾昭仪是在圣宸宫后院的，皇上特意为她移栽了满院的枫树柿树，就为了给她过生辰呢，那份心思……”

　　“够了！”喆妃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皇上何曾为本宫如此费心过！不过是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贱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压得极低：“佳文，本宫让你去寻的人，可寻到了？”

　　佳文立刻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娘娘放心，早已安排妥当，只待倾昭仪临盆了。”

　　喆妃眼底掠过一丝毒辣的快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本宫倒要看看，待到那时，她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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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金秋，天高云淡，气爽风清。

　　建章宫内张灯结彩，太后寿宴如期举行。殿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依序而坐，殿中舞姬彩袖翩跹，乐声悠扬，一派喜庆祥和。

　　酒过三巡，闻彻率先举杯起身，向端坐主位的太后敬酒，朗声说了些祝词，太后含笑受了。紧接着，皇后便领着后宫众妃嫔齐齐起身，柔声恭祝太后万福金安，吉祥如意。

　　接下来便是朝臣献礼的环节。

　　英国公率先出列，他身后两名家仆小心翼翼地抬上一方紫檀木托架，上面赫然是一株形态酷似寿星、须根虬结的万年老山参，参体被精心地用缕空金丝巧妙地镶嵌固定在一块完整的紫檀木板上，金丝在殿内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衬得那山参形态逼真，灵气盎然。此物一出，顿时引来席间一片低低的惊叹。

　　太后凤眸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欣然点头：“英国公真是有心了。如此重礼，哀家笑纳了。叶家在前朝为国效力，鞠躬尽瘁，后宫又有皇后打理得井井有条，实乃我朝之幸。”

　　英国公躬身，声音洪亮：“太后娘娘谬赞了。能为朝廷效力，是叶家满门的福气。至于明曦……”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愧疚：“她入主中宫多年，至今未能为陛下诞育嫡子，亦是臣教女无方之过啊。”

　　叶明曦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闻彻眼底也掠过一丝无奈，这每年必备的“催生”戏码，着实令人疲惫。殊不知，这对帝后之间，早已心照不宣地处成了知己好友般的情谊。

　　叶明曦正欲开口，闻彻已先一步说道：“英国公不必过于挂怀，朕尚且不急，国公亦无需心急。皇后统摄六宫，事务繁杂，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好。”

　　坐在一旁的太后斜睨了儿子一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是啊，不急。除了倾昭仪，其他嫔妃不是都没机会么？”
　　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而喻，闻彻回以一抹礼貌而疏离的浅笑，并未接话。

　　太后似也不愿在此事上多言，转而问道：“诶，今日怎不见禹霆那孩子？”

　　英国公忙回话：“回太后，犬子来的路上说忽然有些紧急事务需处理片刻，稍后便到，让臣先行告罪。”

　　太后点点头：“无妨。等他来了，哀家可得好好给他相看几位名门淑女，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

　　听着太后与父亲的对话，叶明曦侧头凑近身旁的沈霜序，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介绍什么姑娘啊……待会儿禹霆来了，他们傻眼还来不及呢。”

　　沈霜序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宫装，衣裙上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暗纹，既不失昭仪身份的端庄，又不过分抢眼，发间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珠钗和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低调却处处透着精心。她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问道：“叶大人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叶明曦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放心，万事俱备。”

　　沈霜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沉静地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这些日子，叶禹霆已成功寻到了那名失踪的关键书吏，而阮向松暗中收集的、能证明漕粮入库无误的各类凭证也基本齐全。人证物证俱在，他们约定，就在今日这百官齐聚的太后寿宴上，将章嫔父亲被冤枉的事上达天听，还章父一个清白，也给崔氏一个有力的打击。

　　思索间，只见席间的徐贵嫔款款行至殿中央，对着太后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太后娘娘，为庆贺娘娘千秋，臣妾近日苦心排练了一首古曲《贤母持家颂》，愿献与娘娘，聊表孝心，还望娘娘不弃。”

　　太后含笑颔首：“徐贵嫔有心了，唱来听听。”

　　徐贵嫔清了清嗓子，朱唇轻启，歌声果然婉转动听，如黄莺出谷。起初几句是赞颂那高门主母如何贤德淑慧，持家有道，门楣光耀。然而，唱到中段，歌词意味便微妙起来。

　　曲中唱道，那主母之子纳了一小门户出身的寡妇为妾，此妾入门后，仗着几分颜色，不安于室，搅得家宅不宁，风波不断。最终，那位贤良的主母便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将那寡妇妾室逐出家门，自此家宅方得恢复昔日的安宁与富庶。
　　这歌词的影射之意，几乎昭然若揭，席间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不少道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纷纷投向了安坐于皇后下首的沈霜序。

　　一些勋贵朝臣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声渐起：“这词……唱的不就是从前那位宁襄王妃，现今的倾昭仪么？”

　　“可不是！原以为宁襄王谋逆事败，她这王妃定然也跟着完了，谁承想，竟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娘娘，还怀上了龙种！”

　　“啧，皇上这如何能忍？此女纵然才貌双全，终究是侍奉过他人的残花败柳，还是仇敌之妇……”

　　“这你就不懂了，将仇敌之妻纳入麾下，肆意践踏，岂非更显帝王手段，更觉快意？”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堪。

　　龙椅之上，闻彻的脸色已阴沉如霾，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厉声喝道：“给朕住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徐贵嫔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吓得浑身一颤，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太后却慢悠悠地开口：“皇帝，为何不让她唱完了？哀家倒觉得，这曲子词意颇深，唱得也不错。”

　　“母后！”闻彻眉头紧锁。

　　太后却不看他，目光直接转向沈霜序，带着一丝审视：“倾昭仪，你觉得徐贵嫔唱得如何？”

　　沈霜序面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她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回太后娘娘，臣妾以为，徐贵嫔歌喉清越，确如天籁。”

　　太后唇角微勾，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曲中所唱的那位主母，行事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