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31、矫情 高兴你，为

　　出了金銮殿，阮向松并未直接出宫，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宫阙，沉吟了片刻，脚下方向一转，却是朝着昭纯宫走去。

　　昭纯宫内，沈霜序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听闻阮向松求见，略感意外，便吩咐引至偏殿相见。
　　阮向松身着还未换下的绯色朝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倾昭仪娘娘。”

　　沈霜序放下书卷，抬手虚扶：“阮大人不必多礼。这才刚下早朝，大人便来本宫这里，所为何事？”

　　阮向松再次拱手，语气诚挚：“微臣特来拜谢娘娘。今日朝堂之上，若非娘娘巧言开解，微臣恐怕难逃不孝之名的苛责，更不会有后续皇上的嘉奖。娘娘恩情，微臣不敢忘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微臣……有一物，想献与娘娘。”

　　沈霜序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何物？”

　　阮向松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上前两步，置于沈霜序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微臣听闻，近日皇上颇宠徐贵嫔，虽知她远不能与娘娘您相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此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可缓慢损伤喉部经络，令其嗓音逐渐沙哑，终至失声。”

　　沈霜序闻言，微微一怔，抬起眼帘，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侍立在一旁的浣云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偏殿内静默了一瞬。

　　沈霜序的目光从药包移到阮向松脸上，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难为阮大人了，在朝堂上殚精竭虑，还要分神关心后宫这些琐碎争斗。”

　　阮向松垂首道：“为娘娘分忧，扫清障碍，是微臣份内之事。”

　　沈霜序却没有去碰那药包，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片刻后，才轻声道：“阮大人，你的心意，本宫领了。不过，你要知道，这后宫与前朝，在某些道理上是相通的。不必为了那些并无直接利害冲突、亦不足以构成真正威胁的人，轻易浪费自己的资源，更不必脏了自己的手。明白吗？”

　　阮向松身子微微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此举过于急躁且欠考量，连忙躬身：“娘娘恕罪，是微臣思虑不周，冒失了。”

　　“无妨。”沈霜序这才伸手，将那个小药包拿起，拢入袖中，“这东西，本宫便收下了。阮大人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是，微臣明白。多谢娘娘教诲。”阮向松额角渗出细汗，恭敬告退。

　　待他离去，沈霜序从袖中取出那药包，在指尖轻轻摩挲，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浣云这才松了口气，上前低声道：“这位阮大人倒也有趣，竟连这等宫闱阴私之物都能弄到。殊不知，那徐贵嫔不过是倚仗些歌喉媚功，根本就不是娘娘您的对手，何须如此。”

　　沈霜序轻轻摇头，将药包递给浣云，意味深长道：“这药，先好生收着吧。”

　　“是。”浣云接过药包，动作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要紧事，她压低声音道：“娘娘，咱们派去查那夜刺客的人，前两日递了消息回来，倒是有些进展。”

　　沈霜序眸光倏然一凝：“哦？查到了什么？”

　　浣云凑近些，声音更轻：“按着那杀手身上搜出的零星线索，我们的人寻到了他的老家，是徽州一个颇为偏僻的小镇。镇上的人都说，此人早年离家，后来是被宫里一位贵人看中，带回京中，才得以入宫当差的。”

　　“宫里的贵人？”沈霜序眉头微蹙，“可查出了是哪一位？”

　　浣云摇头：“镇上人只知那贵人家世背景极好，具体是哪位，却无人知晓，想来行事颇为隐秘。”

　　沈霜序沉吟片刻。
　　家世背景极好……这后宫之中，论起出身，无非是出身国公府的皇后，前太傅之女雅妃，以及崔相之女崔充容。

　　浣云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皇后娘娘断无可能。雅妃娘娘向来不问世事，与娘娘您也无冤无仇。唯有崔充容，动机最足！娘娘可还记得，连答应死后，她可是迫不及待就想将二皇子拢到身边抚养，若非雅妃娘娘得了去，她怕是早就得逞了。”

　　沈霜序静静听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种种迹象看来，似乎也只有这般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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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沈霜序开始出入御书房伺候笔墨，接连数日，闻彻再未召见过徐贵嫔，更别提听她唱曲，唯独夜夜留宿昭纯宫。

　　这日晚间，沈霜序正替闻彻宽衣，袁坞轻手轻脚地进来，面带难色地禀报：“皇上，徐……徐贵嫔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贵嫔娘娘心绪不宁，难以入眠，想请皇上过去一趟。”

　　闻彻眉头当即蹙起，语气带着不耐：“睡不着便传太医煮碗安神汤，朕过去又能如何？”

　　袁坞躬身道：“奴才也是这般回话的。可徐贵嫔宫里的来说，贵嫔娘娘言说，非得皇上亲自去，她方能安心入睡……”

　　闻彻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回绝，却听身旁的沈霜序柔声道：“皇上，想来徐妹妹是真的身子不适，难以安寝。正好，臣妾近日翻阅医书，得了一个有助于安神睡眠的按摩法子，简单易行。不如臣妾随皇上一同去探望一下徐妹妹？若那法子有效，也能解了她之苦。”

　　闻彻见沈霜序主动提出同去，神色稍霁，沉吟一瞬，便点了点头：“也好，便依你之言。”

　　玉芙宫内，烛影摇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浓烈的熏香。

　　徐贵嫔早已精心布置，只着一件桃粉色的轻纱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刻意滑落，露出大半边光洁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斜倚在锦榻上，一手抚着额角，做出柔弱不堪的姿态，耳听得殿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心头一喜，正欲摆出更惹人怜惜的神情，却见门帘一动，身着常服的闻彻迈步进来，而他身后，竟跟着神色清淡的沈霜序。

　　徐贵嫔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愣在当场。

　　闻彻的目光在她那刻意裸露的肩头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反而因那扑面而来的浓香蹙紧了眉头，不悦道：“殿内点如此浓烈的熏香，气味呛人，能安然入睡才怪。”

　　沈霜序步履从容地上前，目光平静地掠过徐贵嫔那身不合时宜的装扮，声音温婉得体：“本宫听闻徐贵嫔夜间难以安枕，心中甚是挂念，便跟着皇上一同过来看看。本宫忽然想起，曾在杂书上看到过一种安神助眠的额间按摩之法，简单易行，或可为贵嫔一试。”

　　徐贵嫔心中暗恨沈霜序坏她好事，面上却不得不挤出感激的假笑：“那……就有劳倾昭仪娘娘费心了。”

　　她勉强维持着姿势，任由沈霜序那微凉纤细的指尖按上自己的太阳穴和额前。

　　沈霜序手法不疾不徐，力道适中，按了片刻，方轻声问道：“徐贵嫔觉得如何？可有些许睡意了？”

　　徐贵嫔哪里真有什么睡意，她眼波一转，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闻彻，声音愈发娇柔无力：“娘娘有心了。只是，臣妾这失眠的毛病由来已久，寻常的按摩之法，从来都是没什么用处的。”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盈盈如水地望定闻彻：“唯有皇上留在身边时，臣妾心中方能安定，得以安眠。皇上，您今夜……能不能陪陪臣妾？”

　　闻彻闻言，脸色却沉了下来：“你既知失眠是旧疾，便该好生寻医问药，力求根治才是。总是依赖于朕，岂是长久之计？朕看，你是该好好喝些黄连参汤，清清心火了。”

　　黄连参汤？那可是太医院出了名苦不堪言的方子，徐贵嫔脸色一白，连忙娇声抗拒：“皇上，那药汤实在太苦了，臣妾实在喝不惯呢……”

　　沈霜序此时却轻轻开口：“皇上，那黄连参汤的确苦涩难当，徐贵嫔娇弱，怎好让她受这等委屈？臣妾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后宫西侧的清心苑，环境最为清幽雅静，远离喧嚣，最是适合休养身心。不如让徐贵嫔暂时移居那里调养，想来在那等安宁之地，入睡也会快些，便不必再依赖药物了。”

　　徐贵嫔脸色骤变，那地方偏僻冷清，几乎与冷宫无异，若真搬去那里，只怕皇上转眼就会将她忘到脑后！

　　闻彻颔首道：“倾昭仪所言有理。徐贵嫔，你自己选吧。是按时服用黄连参汤，根治顽疾，还是即日搬迁至清心苑静养？”

　　徐贵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闻彻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又瞥见沈霜序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淡然笑意，她知道今日这跟头是栽定了。
　　权衡利弊，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臣妾……臣妾愿意喝药。”

　　沈霜序闻言，清浅一笑：“既如此，本宫便吩咐下去，每日按时将煎好的黄连参汤送到钟粹宫，定会亲眼看着贵嫔服下，直至贵嫔痊愈为止。”

　　闻彻满意道：“甚好。徐贵嫔，良药苦口，你必须按时喝完，这样病才能好得快些。”

　　徐贵嫔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从喉咙里逼出屈辱的回应：“……是，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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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妃二人回到昭纯宫时，夜色已深，宫灯将身影拉得悠长，殿内只余几盏角灯，光线昏黄柔和。

　　沈霜序跪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垫上，对着一面光亮的铜镜，抬手逐一取下发间的钗环，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她侧颈线条愈发纤细柔美。
　　“皇上今日也劳累了，不如早些安置吧。”她柔声说道，话音未落，却感觉身后温热贴近。

　　闻彻并未去更衣，反而直接坐到她身后，紧密地贴着她的背脊，双臂从后面环过来，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搂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铜镜清晰地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他的下颌轻抵在她散着淡香的发顶。

　　“朕的倾昭仪，”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玩味，响在她耳畔，“方才在玉芙宫真是好手段，治得徐氏有苦说不出，让朕刮目相看。”

　　镜中，沈霜序的脸颊倏地飞上红云，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只得嗔怪道:“皇上这是在怪臣妾心思狠毒了?若是心疼徐贵嫔，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

　　闻彻低笑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双臂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从垫子上抱了起来，转而让她面对面、腿岔开着坐在了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姿势极其亲密，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毫无缝隙，清晰地倒映在面前的铜镜里，沈霜序只看了一眼，便羞得无地自容，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移开视线。

　　“朕是高兴。”闻彻凝视着镜中她羞赧难当的模样，眼底暗流涌动。

　　“高..高兴什么?“沈霜序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高兴你，为了朕争风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