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32、自卑 要在这里吗

　　沈霜序心尖一颤，强自辩解:“臣妾只是见皇上面露不耐，才设法替皇上解围而已……”

　　她越是这般嘴硬，闻彻眼底那簇暗火便烧得越旺。
　　那火里有一种被撩拨起来的、不肯退让的东西。
　　她退一寸，他便要进一步；她越是想把话挡回去，他就越想亲手拆了她砌起的那道墙。

　　半推半就之间，不知是谁先失了平衡。脚步一乱，衣料窸窣，两个人一同跌落在梳妆台旁铺着的那方柔软地毯上，像两片被风卷到一起的叶子，落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迟早的事。

　　沈霜序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着摇曳的烛影，镜面微微晃动，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水。
　　镜中的人影模糊了，散了，又聚拢，又散开。

　　地毯柔软得近乎虚幻，烛火在帐幔外明明灭灭。
　　远处似乎有更漏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得那么从容，和这满室乱了章法的呼吸格格不入。

　　沈霜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松开手心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时，烛已燃短了一截，铜镜里的影子安静下来，而他的呼吸还落在她颈侧，沉沉的，热热的，像一场迟迟不肯退去的潮。

　　翌日，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沈霜序才挣扎着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她发现自己已躺在寝殿的凤榻之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关于昨夜后来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混沌。
　　只依稀记得室内烛火燃尽前，地上凌乱丢弃的衣衫，交织的喘息，以及自己最后筋疲力尽，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是被闻彻抱着去沐浴，然后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回榻上。

　　此刻醒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处处都泛着酸软胀痛，尤其是腰腿间，更是惫懒无力。

　　她连起身的欲望都没有，只懒懒地翻了个身，变成趴卧的姿势，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一条光滑的玉臂无力地垂落在榻沿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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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晨光熹微。
　　几名端着铜盆、捧着巾帕的侍女聚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推门进去。

　　“你先进去瞧瞧？”一个圆脸侍女小声怂恿同伴。

　　被推搡的瘦高侍女连忙摆手，压低声音：“不不不……娘娘昨日想必劳累，若是还没醒，我们贸然进去岂不惹祸？再等等吧。”

　　几人正窃窃私语间，浣云领着白顺走了过来，白顺手中稳稳托着食盒，里面是娘娘的早膳。

　　浣云见她们还在门外磨蹭，眉头微蹙：“怎么还在这儿杵着？还没服侍娘娘起身洗漱？”

　　圆脸侍女忙赔笑道：“浣云姐姐恕罪，我们是怕惊扰了娘娘清梦。”

　　浣云无奈地摇摇头：“哎呀，难不成还要等娘娘醒了，亲自喊你们不成？娘娘性子宽和，你们也不必太过拘谨。”
　　说着，她便伸手轻轻推开了寝殿的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清晨微凉的风随着开启的门隙溜了进去。

　　白顺垂首跟在浣云身后，规矩地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抬起，恰好望见内室珠帘那双露在外面的手，莹白如玉，手指纤细修长，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连指尖都泛着珠贝般的光泽。

　　白顺不禁微微一怔，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摆放整齐，随后便躬身退出了殿外，轻轻带上了门。

　　刚退出殿外，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一个小宫女急匆匆跑来：“白顺，你快来瞧瞧！我们住的那排厢房，屋顶昨夜怕是又漏雨了，墙角湿了一片！”

　　白顺立刻应声，跟着小宫女过去。

　　果然，靠近屋檐的一处墙角洇着水痕，墙皮有些剥落。

　　他二话不说，寻了梯子和工具，利落地爬上去检查，又找来防水的油膏和补墙的灰泥，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处漏缝填补得严严实实，动作熟练干脆。

　　小宫女在下面仰头看着，佩服道：“可以啊白顺！多亏有你在，不然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顺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泥，微笑道：“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那小宫女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诶，白顺，我记着你今年有二十五了吧？也到了能放出宫的年纪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白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我……我没别的打算。就想留在宫里，一直服侍娘娘。”

　　小宫女点点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顺着话道：“也是。你做事稳妥，又得娘娘信任，留在宫里自然有你的前程。”
　　她又随口感慨了两句宫外生活的艰辛，便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原地只剩下白顺一人。
　　他沉默地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紧闭的殿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方才的那双玉手，那般精致，那般无瑕，仿佛不染尘埃。

　　白顺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灰泥污迹的手，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整个心房。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沉重地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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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尾声，天际积聚了数日的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顺着飞檐汇成急促的水帘，宫道顷刻间水流成河，庭院里的花草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雨势连绵数日，不止京城，各地奏报水患的急递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言道河水暴涨，淹没田舍，灾民流离。

　　闻彻连日召见大臣，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灼，赈灾、疏导、安置，千头万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崔朔带领其门下官员，凭借在工部深耕多年的底蕴与人脉，迅速调动资源，督导各地官员加固堤防，开挖泄洪渠道，又启用早年便有所规划但未能实施的水利工事。
　　这些措施并非临时抱佛脚，更像是早有预备，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不过旬日，水势得到有效控制，灾情大为缓解，无数良田屋舍得以保全。

　　此举于国于民，皆是解了燃眉之急的大功。

　　闻彻纵然深知崔氏势力盘根错节，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其功绩，于朝堂之上大加赞赏，金银绸缎、田庄宅邸，赏赐丰厚。
　　更因崔朔教女有方，崔氏女亦为皇家尽心之由，下旨晋崔充容为妃，赐号“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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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仪宫内，沈霜序与叶明曦对坐在临窗的榻上。

　　叶明曦执起茶壶，为沈霜序斟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这场大雨，来得凶猛，却也带来了机遇。崔相这次，算是实实在在地立了一大功。连带着崔充容……不，如今该称喆妃了，也跟着水涨船高。”

　　窗外雨声淅沥，不如前几日狂暴，却依旧绵密不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
　　在雨水的洗刷下，庭下的芭蕉叶格外碧绿，野草格外青香。

　　沈霜序稍开了些窗，让那清新气息渗入屋内些许：“崔氏在工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最是懂得未雨绸缪，利用天时地利来巩固权势。这一次，他们赢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处。”

　　“是啊，”叶明曦轻轻吹开茶沫，“如此一来，我们往后，更需小心应对了。”

　　沈霜序点了点头，虽是坐在窗边，可胸口依旧一阵莫名的憋闷，喉头也有些泛酸。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脸色微微发白，起身道：“娘娘，许是雨天沉闷，臣妾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

　　叶明曦见她神色确有些倦怠，关切道：“可是着了凉？快回去好好歇着，传太医瞧瞧。”

　　沈霜序谢过，由浣云撑着伞，主仆二人步入绵绵雨幕之中。
　　宫道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湿滑清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没走多远，便见前方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迤逦而来，正是喆妃。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石榴红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在这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目艳丽，发髻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刚复高位不久的得意与张扬，与这阴沉压抑的天气格格不入。

　　狭路相逢，沈霜序依礼退至道旁，微微屈膝：“臣妾参见喆妃娘娘。”

　　喆妃停下脚步，目光在沈霜序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哟，这不是倾昭仪吗？真是许久不见了。本宫瞧着，你这气色怎么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该不会是……见不得皇上升了本宫的位份，心中郁结，以致寝食难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