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30、吃醋 闻彻看着她

　　沈霜序刚踏入御书房，便嗅到一股甜腻的花香。

　　只见闻彻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早朝带来的愠怒。

　　徐贵嫔正站在他身侧，一双纤手柔柔地搭在他肩头，轻轻揉按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宫装，妆容精致，见沈霜序进来，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沈霜序面色不变，上前敛衽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闻彻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了她额角细密的薄汗，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随即对侍立一旁的袁坞道，“给倾昭仪上一盏温茶来。”

　　“谢皇上。”沈霜序轻声谢恩。

　　闻彻看着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朕不是同你说过，如今天气渐热，不必如此匆忙赶来。若有事情，遣人来通传一声，朕过去便是。”

　　不等沈霜序回答，一旁的徐贵嫔便用绢帕掩了掩唇角，声音娇软地接口：“是呀，倾昭仪娘娘虽身如香玉，可这般急匆匆赶来，出了汗，未免也招人不悦，若是扰了皇上的兴致，可就不好了。”

　　闻彻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不悦地扫了徐贵嫔一眼。

　　沈霜序却仿佛未听出那弦外之音，只对着闻彻，神色坦然道：“臣妾记得皇上的体贴。只是今日前来，确有要事需与皇上相商，不敢耽搁。”
　　说完，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立在旁边的徐贵嫔。

　　徐贵嫔岂肯轻易离去，立刻柔声道：“娘娘有何要事，不妨此刻与皇上说便是了。臣妾在一旁，也好随时伺候皇上笔墨茶点。”

　　闻彻的脸色更加阴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朕与倾昭仪有正事要谈，你先退下。”

　　徐贵嫔一怔，脸上娇媚的笑容僵住，带着几分委屈道：“皇上，您方才不是说等会儿还要听臣妾唱新学的曲子么？”

　　“没看见朕有正事？”闻彻语气已带不耐，挥了挥手，“退下。”

　　徐贵嫔咬了咬唇，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临走前那眼神如刀子般在沈霜序身上刮过。

　　看着徐贵嫔离去的身影，沈霜序这才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想到徐贵嫔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歌声悦耳，懂得红袖添香，难怪皇上近日偏爱徐贵嫔多一些。”

　　闻彻被她这话说得一怔，莫名有些心虚。

　　最近午后闲暇时，徐贵嫔总来唱几支新学的小曲，听着确是心情舒畅，再加上见她用心良苦，便也不好推脱。

　　闻彻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端起茶盏：“有吗？朕……朕怎么不觉得，似乎只是前两日偶然听她唱一次曲罢了。”

　　沈霜序已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拿起御案旁搁着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带来一丝凉意：“皇上紧张什么？政务繁忙之余，听听小曲放松心神，原是极好的事，臣妾觉得并无不妥。”

　　闻彻放下茶盏，握住她执扇的手，仔细看着她的神情，试探着问：“你……没有吃醋吧？”

　　沈霜序任由他握着，闻言轻轻一笑，眸光清澈，不见半分阴霾：“皇上想哪儿去了，臣妾就是随口一说，岂会因此等小事拈酸吃醋？”

　　闻彻看着她坦然的样子，心中虽安，却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沈霜序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语气温婉：“臣妾今日来，其实是想问皇上一事。臣妾宫中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内务府遣出的侍女，听闻她是因家中母亲急病过世，告假回去照料后事，耽搁了差事，便被内务府的管事嬷嬷重重责罚，打了好几板子，险些丢了半条命。臣妾见她可怜，便留她在昭纯宫做些轻省活计。皇上您觉得……臣妾此举，是否有些过于纵容，不合宫规了？”

　　闻彻沉吟片刻，道：“宫女家中遇丧，回去照料，情理可原。但若因此耽误了宫内分派的职司，依律小惩大诫，倒也不算过分。”

　　沈霜序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皇上说的是。可臣妾想着，若她当时为了不耽误内务府的差事，强忍悲痛不敢归家，待到母亲入土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她家族亲人又会如何看她？怕是更要指责她不孝，罔顾人伦了。到那时，她心中又该是何等凄凉与无奈？”

　　闻彻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确是个难题。自古忠孝难两全。霜序，依你之见，该如何平衡这二者？”

　　沈霜序抬起眼眸，目光沉静而恳切：“臣妾愚见，既然世事难两全，那么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其实都并无对错之分。非但无错，若当事人能将其所择的那一端，做到极致，反而应当被赞赏才是。”
　　她微微前倾，继续娓娓道来：“选择尽孝者，乃是宅心仁厚，不忘根本之人。有此仁孝之心为根基，他日侍奉君上，又岂会是不忠不义之辈？而选择尽忠者，则是勤勉尽责，甘于无私奉献，此乃舍小家为大家的胸怀。想必他的家人若深明大义，亦能理解其抉择，既如此，又有何不孝之嫌呢？”

　　话音落下，闻彻眼中骤然闪过欣赏的光芒：“朕觉得，你说得极好。字字在理，发人深省。”
　　他略一沉吟，便道：“往后，便常来御书房伺候笔墨吧。”

　　沈霜序心领神会，从容不迫地福身一礼：“是，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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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闻彻下旨嘉奖了一批如阮向松般恪尽职守、舍小家为大家的官员，并追封了他们已逝的父母尊亲，以示皇恩体恤。
　　同时，又对以往那些因恪尽孝道、丁忧守制而耽搁了政务受到处罚的官员，给予了相应的抚慰与补偿。

　　这道旨意，既肯定了“忠”，也顾全了“孝”的，巧妙地将一场针对个人的攻讦，化解为了一次普惠臣工的皇恩浩荡。

　　许多官员，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都或多或少从中受益，一时间，殿内感念圣恩之声此起彼伏。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不少与阮向松交好或有意结交的官员纷纷围上前，向他道贺。

　　阮向松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清俊，他面带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言辞谦逊，既不显得得意忘形，也未有丝毫怯懦。

　　待人群渐渐散去，崔朔与几位亲近的同僚才缓步走了过来。

　　崔朔面色平静，目光却深沉难测，他上下打量了阮向松一眼，淡淡道：“阮大人如今是名利双收，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阮向松神色不变，依礼微微躬身：“崔大人谬赞了。微臣蒙受皇恩，唯有竭尽全力，做好分内之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分内事？”崔朔身旁一位官员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这朝堂之上，谁不是在做分内事？还是阮大人有先见之明，懂得择良木而栖。”

　　另一人立刻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尚未走远的人听见：“只不过，这所谓的‘良木’，竟是个女子。阮大人，你这般还真是别具一格，颇有骨气啊。”

　　话音落下，几人面上皆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阮向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并未出言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带着几分不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哦？依诸位大人之见，女子为何就不能是良木了？”

　　众人回头，只见叶禹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今日身着天青色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来几分与这凝重朝堂格格不入的洒脱气息。

　　崔朔眉头微皱，语气沉了下来：“叶公子，听你此言，倒是对某些后宫妃嫔干涉朝政的行为，大为赞赏了？”

　　叶禹霆挑眉，毫不避讳地迎上崔朔的目光，朗声道：“崔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干政，乃是不明就里，妄发愚见，扰乱朝纲。可若是条理清晰、于国于民有利、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的见解，如何能算得上是干政？”
　　他目光扫过刚才出言讥讽的几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莫不是……诸位大人是觉得，自己费尽心机的算计，还没能盖过后宫女子一句公道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话可谓犀利直白，戳中了崔朔等人的痛处。

　　崔朔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重重冷哼一声：“荒谬！竖子不足与谋！”
　　说罢，再也维持不住风度，拂袖而去，几位同僚也连忙跟上，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叶禹霆看着他们离去，这才转向阮向松，随意地拱了拱手。

　　阮向松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方才多谢叶大人仗义执言，为下官解围。”

　　叶禹霆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正色，提醒道：“阮大人不必客气。此番你能化险为夷，乃至因祸得福，靠的是倾贵嫔的机敏善谋，更是皇上的明察秋毫与浩荡皇恩。这份情谊与恩典，阮大人日后当时刻铭记于心才是。”

　　阮向松神情一凛，郑重道：“叶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必然谨记于心，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