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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谋心 谋的,从始 ...

  •   不过旬日,宫中便生出一场风波。
      连贵嫔忽然病倒了,起先只是精神不济,后来竟至卧床不起,整日昏沉。

      太医院的医正轮番诊过,皆蹙眉摇头,脉象虚浮紊乱,却辨不出具体症结,只道是邪风入体,心神耗损。

      叶明曦忧心忡忡,在晨省时对众妃道:“好端端的人,怎就病得如此蹊跷?莫不是宫里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当天,便下了懿旨,请钦天监正使入宫勘算。

      那钦天监在宫中行走一番,最终于长乐宫附近驻足,捻须沉吟良久,方回禀皇后:“回娘娘,臣观气脉流动,似有阴浊阻滞之象,源头……正在长乐宫方位。”

      长乐宫乃崔贵妃居所。

      此言一出,宫闱暗流骤然汹涌。
      不过半日,各种窃窃私语便如风般传开,皆言崔贵妃意图将二皇子峻尧据为己有,以致阴私作祟,冲克了生母连贵嫔。

      流言愈演愈烈,直指崔贵妃心术不正。

      崔贵妃闻讯,知道再强留峻尧只怕徒惹是非,甚至还会连累崔家,只得强压怒火,命乳母将二皇子送还连贵嫔宫中。
      说也奇怪,峻尧刚回到生母身边,连贵嫔那来势汹汹的病症竟一日好似一日,不过两三日便能下床走动,虽面色仍带些苍白,精神却已大好了。
      她这一“好”,宫中的谣言非但未止,反而更添了佐证,私下里议论之声更甚。

      然而,就在这当口,一桩骇事猝然发生。
      那位曾指认“不干净东西”在长乐宫的钦天监正使,被人发现溺毙在太液池的支流浅湾中。

      发现尸身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更令人心惊的是,现场泥泞之地,清晰地留有几枚脚印,经查证,竟属于连贵嫔宫中一名近身侍婢。

      凤仪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帝后端坐上位,众妃分列两旁,皆是屏息静气。

      连贵嫔跪在当中,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比前几日病中还要难看。

      闻彻面沉如水,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声音冷冽:“连贵嫔,这一桩桩,一件件,由你病起,至钦天监指认,再到流言四起,贵妃被迫归还皇子,你即刻病愈,如今钦天监横死,又留下你宫人的痕迹……你告诉朕,这一切,莫非都是你在背后操纵?你把朕,把这后宫,当成了什么?”

      连贵嫔猛地抬头,泪水涟涟,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利:“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确实思念峻尧成疾,可臣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谋害朝廷命官啊!皇上明鉴!”她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沈霜序静立在嫔妃队列中,垂眸敛息,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她与连贵嫔密谋,以重金买通钦天监,演一出鬼神作祟的戏码,借流言逼迫崔贵妃就范。
      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钦天监会死,更想不到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连贵嫔莫非疯了?好处已给,灭口实属多此一举,即便真要灭口,又怎会愚蠢到留下自家宫人的脚印?
      这分明是被人反摆了一道。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闻彻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连贵嫔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哀泣道:“臣妾……臣妾是有苦衷!臣妾实在是怕极了,怕贵妃娘娘借此将峻尧从臣妾身边彻底夺走啊!”

      一旁的崔贵妃立刻起身,屈膝道:“皇上明鉴,臣妾抚养峻尧,皆是出于疼爱之心,悉心教导,从未有过半分伤害之意,峻尧在臣妾宫中亦是锦衣玉食,何来抢夺之说?”

      “你若真心疼爱,为何连一眼都不允臣妾探望?臣妾是峻尧的生母啊!”连贵嫔回头,眼中尽是恨意与不甘,转而再度叩首,“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闻彻看着她们争执,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崔贵妃,母子连心,乃是天性。你照顾皇子虽是好意,但不令其与生母相见,实属不该,与强行抢夺何异?”

      他话锋一转,再度落回连贵嫔身上,语气更冷:“然而连氏,你若真受委屈,大可直言禀明朕与皇后,何须行此鬼蜮伎俩,绕如此大一个圈子?除非……你本身有何对不起崔贵妃之处,心中畏惧,不敢与她对质!”

      连贵嫔浑身一颤,骤然失语。

      闻彻不等她反应,继续说道:“昨日,有人向朕密禀,称当日断桥之上,并非意外,而是你,从背后推了倾昭仪下水?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连贵嫔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霜序亦是心头剧震,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
      闻彻是如何得知的?那日之事,除了她与连贵嫔,以及各自的贴身宫人,应无旁人知晓确切细节。

      她感觉到连贵嫔求助又怨毒的目光扫了过来,只能强自镇定,面上不露分毫。

      这时,坐在下首的徐容华忽然“啊呀”一声,掩口惊道:“原来如此!定是你,连贵嫔!定是你与崔贵妃合谋,欲陷害倾昭仪,事后又怕事情败露,便栽赃于我,说我引公主去断桥!”

      叶明曦适时开口:“皇上,若依此推论,恐怕当日若锦公主并非偶然出现在断桥,亦是连贵嫔有意引去,意在制造混乱,行陷害之事。事后崔贵妃不满连贵嫔行事莽撞,恐伤及公主,这才借故将二皇子带走,以示惩戒。而连氏因惧生恨,才演了后面这一出戏码,甚至……胆大包天,杀害钦天监灭口。”

      这一番串联,竟将几件事圆得严丝合缝。

      闻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当真是蛇鼠一窝,为了私欲,无所不用其极,连皇子公主都敢利用!朕这后宫,竟被你们搅得如此乌烟瘴气!”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传旨,崔贵妃驭下不严,纵容包庇,争夺皇子,有失妇德,降为充容!连氏,心术不正,构陷妃嫔,涉嫌谋害朝廷命官,降为答应,禁足思过!”
      他看向徐容华:“徐氏,虽无直接害人之心,但失察被利用,险些酿成大祸,念其平日温谨,晋为贵嫔,以观后效!”

      侍卫立刻上前,要将瘫软在地的连答应拖下去。

      她猛地挣扎起来,头发散乱,状若疯癫,死死瞪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霜序,尖声哭喊:“沈霜序!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那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凤仪宫高大的殿宇中,久久不散。

      良久,闻彻看向沈霜序,缓缓开口:“你随朕过来。”

      沈霜序跟着闻彻一路沉默地行至圣宸宫。
      殿内檀香的气息清冷沉静,与凤仪宫的压抑截然不同,可沈霜序此刻心中却轻松不起来。

      闻彻并未多言,只径直走向窗下那张紫檀木棋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陪朕手谈一局。”

      沈霜序心下忐忑,依言端坐。

      棋局伊始,闻彻落子如飞,黑棋攻势凌厉,如疾风骤雨,步步紧逼。

      沈霜序执着白子,沉默应对,她棋风本是绵密谨慎,此刻更是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注在棋盘上的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能穿透棋子的布局,直窥她心底的谋算。

      棋至中盘,局面胶着。

      在一个关乎大片棋子生死的关隘处,沈霜序指尖微顿,沉吟片刻,落下了一子。
      这一子看似寻常,却主动将她左翼一片本可挣扎求活的白棋的生路,隐隐送到了黑棋的刀锋之下,堪称一步平庸乃至败笔的布局。

      闻彻捻着黑玉棋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她:“为何走这一步?你在让着朕?”

      沈霜序迎上他的目光:“臣妾不敢相让。只是臣妾曾闻,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臣妾愚钝,不愿谋子,亦无心谋势。”

      “愚钝?”闻彻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她,“善于利用他人的弱点,拉拢可拉拢之人,以退为进。沈霜序,你这若算愚钝,这宫中还有聪明人么?”

      沈霜序心头一凛,立刻离座,屈膝跪下,声音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臣妾……臣妾的确存了私心,想拉拢连氏,共同应对崔贵妃的势大。可是皇上,臣妾所做一切,谋的,从始至终,不过是皇上一人之心而已。”

      闻彻看着她跪地的纤细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朕只问你一句,那日你脱下鲛纱,是因为珍重它,还是……怕破坏上面或许留存的证据?”

      沈霜序微微一怔,说道:“皇上明鉴,臣妾的确早知鲛纱有此特性。但当时事态紧急,臣妾脱下它,并非思虑那虚无缥缈的证据,在那一刻,臣妾心中所念,唯有珍视皇上所赐之物,不忍其有丝毫损毁。”

      闻彻凝视着她伏低的脊背,看了许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他看她跪在清冷的光晕里,倏然觉得,自己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纱。
      她人在这里,恭顺、坦诚、甚至愿意对他剖白心迹,可他却总觉得,她那颗七窍玲珑心深处,有一处是他无论如何也触不到的。
      她谋的是他的心。可她自己呢?她的心,是否真的在此处?

      他想将她拉得更近,想让她不仅人在,心也在,想听她抛开那些算计权衡,说些真正源自肺腑的话,哪怕笨拙,哪怕不合时宜。

      可这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转,便被他按了下去。

      终是,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他没有让她再回棋局对面,而是引她坐到窗下的软榻旁。

      沈霜序这才心中稍定,趁势轻轻靠向他怀中,柔声道:“臣妾知道皇上不喜欢后宫争斗,以后不会了。”

      闻彻心中一荡,手臂不由环住她单薄的肩头。

      他厌恶后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么?自然是厌恶的。可此刻让他不豫的,似乎并非她用了手段。

      他垂眸,能看到她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能这般主动靠近,无论其中有多少是顺势而为的算计,至少,她愿意留下来,愿意尝试着,以他所能接受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这便够了,人心如锁,岂是旦夕可开?她既已选择留下,选择走向他,那便……慢慢来吧。

      “下不为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纵容。

      过了一会儿,沈霜序才似想起什么,仰起脸问道:“皇上,臣妾斗胆一问,那断桥之事……究竟是谁告知皇上的?”

      闻彻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道:“那人不想朕告诉任何人,她性子淡泊,不愿卷入是非。不过,以你的聪慧,应当也猜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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