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24、椒房 椒房专宠

　　长乐宫内，气氛压抑。

　　连贵嫔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左右开弓，一下下扇着自己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她那张原本娇媚的脸颊已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出血丝，发髻也有些散乱。

　　崔贵妃慵懒地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冷眼瞧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停。”

　　连贵嫔这才停下动作，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谢娘娘。”

　　崔贵妃示意宫女递上一条浸过冷水的帕子：“瞧瞧，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就这么肿了，本宫瞧着也心疼。”
　　她话锋一转，带着凌厉的警告：“只是，若不让你长长记性，有些人怕是忘了，在这长乐宫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连贵嫔用冰帕小心翼翼按着火辣辣的脸颊，低声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罪。臣妾……臣妾只是想着多一重保障，绝不敢存心害公主殿下……”

　　“你当然不敢。”崔贵妃冷哼一声，“若锦是谁？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连贵嫔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给本宫记住，往后任凭你如何算计，哪怕把天捅个窟窿，都别把主意打到若锦身上。你，碰不起。”

　　连贵嫔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再犯。”

　　“起来吧。”崔贵妃挥了挥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对了，峻尧呢？本宫许久没见着他了，倒是有些想念。听说……这孩子近来开始启蒙认字了？”

　　连贵嫔刚站起的身子微微一僵，垂眸应道：“是……劳娘娘挂心。”

　　崔贵妃抚了抚指甲，淡淡道：“你找的那些个西席，怕是没什么真才实学，别耽误了孩子。这样吧，你把峻尧送到长乐宫来，本宫亲自挑几个学问好的嬷嬷和师傅教导他。”

　　连贵嫔心头一紧，连忙道：“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峻尧年纪小，性子顽劣吵闹，只怕会扰了娘娘的清静……”

　　“清静？”崔贵妃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宫自己就有若锦，难道还怕孩子吵闹不成？还是说……你不放心本宫，觉得长乐宫会亏待了你的儿子？”

　　连贵嫔脸色白了白，慌忙跪下：“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

　　崔贵妃满意地看着她惶恐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既然不敢，那就尽快把峻尧送过来吧。本宫这儿，什么都给他备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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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纯宫附近的宫道上，叶禹霆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瞥向那紧闭的宫门。
　　直到看见叶明曦从里面出来，他才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阿姐！”

　　叶明曦见他还在原地，微微一怔：“禹霆，你怎么还在这儿？”

　　“阿姐，倾贵嫔……没事吧？”叶禹霆压低声音，试探道。

　　“受了些寒气，太医看过了，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叶明曦看着他，眉头微蹙，“倒是你，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圣宸宫？还带了人证？快把阿姐吓死了。”

　　叶禹霆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我……我那不是正好撞见了嘛。总不能眼看着某些人颠倒黑白，欺负无辜吧。”

　　“禹霆，”叶明曦神色严肃起来，“你如今是左都御史，掌监察之权，前朝之事尚且需要谨慎，后宫纷争更不是你该插手的地方。”
　　她目光扫过昭纯宫的匾额：“在嫔妃寝殿外徘徊，于礼不合，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叶禹霆耳根微红，嘟囔道：“知道啦……我这不是等着阿姐您嘛。”

　　叶明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等我？你不会去凤仪宫等？非守在这里吹风？”

　　“不去，”叶禹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凤仪宫离建章宫太近，我……我害怕太后娘娘又抓我去说亲。”

　　叶明曦哭笑不得，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走吧，随我回宫。”

　　叶禹霆“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走出几步，他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昭纯宫那朱红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快步追上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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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闻彻以救公主之功，晋沈霜序为昭仪，更赐下椒房之宠。

　　这椒房之宠，历来是帝王对妃嫔极高的荣宠，意在祈愿子嗣繁茂。

　　宫人捧着细罗筛过的花椒，和着泥灰，细细涂抹宫室壁墙。不过半日，整个寝殿便弥漫开一股辛烈又温厚的异香。

　　沈霜序静静立在殿中，看着那原本朱红的墙壁渐渐被那暖黄色的椒泥覆盖，身上温和了许多，心里也暖暖的。

　　浣云捧着一只白瓷炖盅进来道：“娘娘，御膳房送了当归牛肉汤来，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最是暖宫养人。”

　　沈霜序坐到桌前，执起银匙，慢慢喝着。
　　汤水温润，牛肉炖得极烂，当归的药香融于汤中，确实比往日那些苦涩汤药易于入口。

　　浣云接过空碗，眉眼带笑：“娘娘，皇上当真是有心。不仅赐了椒房之宠，还命人精心准备了这些暖宫的食谱。”

　　沈霜序轻轻“嗯”了一声，帕子沾了沾唇角。
　　确实，这药膳温和滋补，若长久调养，身子或许真能好些。

　　这时，白顺躬身进来禀报：“娘娘，连贵嫔来了。”

　　沈霜序眼帘微抬，淡淡道：“请她进来。”

　　连贵嫔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宫装，打扮得依旧明艳。

　　一进来，她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先瞥向那新糊的椒墙，辛香袭人，随即又落在桌上那尚未撤下的白瓷炖盅上，鼻尖微动，似是辨出了当归的气息。
　　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屈膝行礼：“给倾昭仪请安。”

　　沈霜序唇边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姐姐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她转向浣云，“去给连贵嫔也盛一碗汤来。”

　　连贵嫔心下骤然一紧。
　　她与沈霜序素来不和，今日对方突然如此客气，定然是断桥之事已被她察觉。她暗自思忖，沈霜序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断不敢贸然发作，如此反倒不必惊慌。
　　她稳住心神，面上堆起委婉的推拒：“娘娘，这怎么敢当。这可是皇上亲自下令为您安排的暖宫食谱，臣妾怎好意思品尝。”

　　“皇上恩泽，六宫姐妹原该同沐，”沈霜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姐姐就别客气了。”

　　连贵嫔无法，只得接过浣云递来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味醇厚，药香回甘，她却觉得喉间有些发堵，勉强赞道：“这汤……果真是暖身又可口，不愧是精心调配的。”

　　“是啊，”沈霜序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连贵嫔，“但愿喝了会有用，身子能快些好起来。要不然，哪天又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手，从背后推我一下，害我再次掉入那冰寒刺骨的水中，可怎么办啊。”

　　连贵嫔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颤，抬起眼，强自镇定：“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此话关系重大，娘娘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才是。”

　　沈霜序不再看她，只微微一笑，抬手将搭在臂弯的那件轻薄如雾的鲛绡纱披帛解了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那流光溢彩的纱面，动作优雅从容。

　　“姐姐可知，”她慢条斯理地道，“这鲛纱产自南海，质地极为特别，看似光滑无痕，实则纤薄如蝉翼，最易沾染痕迹。那日断桥边慌乱，推我之人，手心若有汗渍或脂粉，怕是早已印在这纱上了。只需寻个精通此道的掌珍司老人，细细勘验，谁的指纹，一辨即知。”

　　连贵嫔的脸色霎时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握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椒房辛香暗暗浮动。

　　沈霜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收起鲛纱，语气缓和下来：“姐姐放心，此事，本宫目前并未告知皇上。”
　　她略一停顿，看着连贵嫔惊疑不定的眼睛，继续道：“不过，以后会不会说，本宫也不敢保证。”

　　连贵嫔胸口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娘娘……想要臣妾做什么？”

　　沈霜序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姐姐别怕，本宫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恐吓你，而是想帮你。听说，二皇子这几日都是由贵妃娘娘亲自带着的，姐姐身为生母，竟连探望都诸多不便。本宫虽未有幸诞育皇嗣，却也懂得母子分离之苦。”

　　连贵嫔指甲掐入手心，低声道：“倾昭仪此话让臣妾惶恐。贵妃娘娘是怜惜峻尧，代为照顾，是一片好心，臣妾感激不尽，何来苦楚。”

　　“是么？”沈霜序轻轻挑眉，“先前姐姐故意引若锦公主去那危险的断桥，贵妃娘娘非但不曾动怒怪罪，反倒愈发尽心照顾峻尧，这般以德报怨，还真是令人感动呢。”

　　最后那层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掀开，连贵嫔身子微晃，咬了咬牙，终于不再掩饰，眼中流露出几分期许：“你……你当真有办法，让峻尧回到我身边？”

　　沈霜序看着她，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深处：“这才对嘛。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姐姐是聪明人，早该如此。”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连贵嫔方才心神不属地告辞离去。

　　望着她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浣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难掩担忧：“娘娘，她不会转头就去给崔贵妃通风报信吧？”

　　沈霜序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她们二人经此一事，早已心生嫌隙。连贵嫔此刻若去找崔贵妃，非但得不到信任，反而会让崔贵妃更加疑心她是否背主求荣，倒不如领了我给的这份人情。”

　　浣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娘娘，日后我们是要长期与连贵嫔合作了么？”

　　沈霜序默然片刻，缓缓道：“如今宫中，崔贵妃势大，能有人联手自然是好事。只是，像她这般连孩童都能当作筹码利用的人，合作可以，却需时刻留着几分心眼。”

　　浣云神色一凛，郑重应道：“是，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