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秋霜》雾月叁千

21、鲛纱 难怪闻彻，

　　崔贵妃目光扫过那件丁香紫宫裙，又落在沈霜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本宫当是谁眼光这般好，竟与本宫看上同一件，原来是倾贵嫔啊。”

　　“贵妃娘娘，”沈霜序神色平静，“臣妾不知娘娘早已属意此衣，现已让出。”

　　“算你识相。”崔贵妃轻哼一声，示意佳文将衣服取下。

　　沈霜序不再多言，转而看中一件月白底绣淡蓝缠枝莲的宫装，清雅别致。
　　她刚伸手，佳文竟又拦在前面，皮笑肉不笑地说：“倾贵嫔，这件……我们娘娘也想比比看呢。”

　　浣云忍不住道：“贵妃娘娘不是已经选了那件丁香紫了吗？”

　　佳文白眼一翻：“我们娘娘想多试几件比较一下，不行吗？”

　　沈霜序心知这是刻意刁难，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看向崔贵妃：“既然如此，还请贵妃娘娘明示，哪一件是娘娘不欲试穿的？臣妾也好避开。”

　　崔贵妃慢悠悠地抚着凤仙花汁染就的指甲，语气慵懒：“本宫这会儿也拿不定主意呢，可能……这些本宫都想试一试吧。”

　　一直沉默的章嫔见状，忍不住轻声劝道：“贵妃娘娘，这些衣裳颜色素净，远不及您平日穿戴华贵夺目，您又何必非要与倾贵嫔争这几件呢？”

　　崔贵妃目光倏地冷下，如刀锋般刮向章嫔：“这里几时轮到你来说话了？没规矩的东西，掌嘴！”

　　章嫔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却不敢违逆，只得抬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掴了一下。

　　沈霜序眸色一沉。
　　章嫔是因她受辱，此刻若退缩，寒了人心不说，更显得怯懦。
　　她上前一步，挡在章嫔身前：“贵妃娘娘，章嫔方才言语或有不当，却绝无顶撞之意。您当众责罚，是否有些欠妥？”

　　连贵嫔立刻尖声帮腔：“倾贵嫔慎言！您虽近日得宠，可在贵妃娘娘面前，岂容您这般摆起主子架势，护起自家狗来了？”

　　崔贵妃嗤笑一声，走到沈霜序面前，目光挑衅：“沈霜序，本宫今日就明白告诉你，你看中哪一件，本宫就要哪一件！看你能奈我何！”

　　“本宫本想着让你们各自挑选心仪之物，看来倒是本宫想错了，不如按份例统一发放，省得争端。”
　　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众人回头，只见叶明曦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面色沉静。

　　沈霜序向叶明曦行礼后，接口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若按份例统一发放，只怕……贵妃娘娘就没有衣裳可穿了。”

　　“你！”崔贵妃气得柳眉倒竖。

　　“住口！”叶明曦厉声喝止，目光如炬看向崔贵妃，“崔贵妃！你是否忘了上次禁足是为何故？竟还不知收敛！挑选衣物这等小事也能闹得如此不堪，让六宫看笑话，让皇上如何安心前朝政务？”

　　连贵嫔忙跪下道：“皇后娘娘息怒！贵妃娘娘原本并未想针对倾贵嫔，实在是倾贵嫔带着章嫔、韩御女出言不逊，这才惹得娘娘一时气恼，失了分寸……”

　　叶明曦冷眼扫过她：“连贵嫔，你倒是愈发会和稀泥了！”

　　沈霜序适时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委屈：“皇后娘娘教训的是。今日确是臣妾不好，理应事事让着贵妃娘娘。即便……即便贵妃娘娘真要将所有新衣都归于一己之私，臣妾也不该有所微词，更不该连累章嫔妹妹受辱。”

　　崔贵妃见势不妙，扯住叶明曦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撒娇：“皇后娘娘，您一向最疼臣妾的……不过就是几件衣裳嘛……”

　　叶明曦拂开她的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崔贵妃脸上，厉声道：“你们几个，争执不休，有失体统！各自回去抄写宫规十遍，以儆效尤！”

　　正在此时，太监总管袁坞躬身而入，朗声道：“奴才给皇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皇上口谕，请倾贵嫔娘娘即刻前往圣宸宫一趟。说是特意为娘娘备下了一套新制宫装，请娘娘前去试穿，看看是否合意。”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崔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霜序微微一怔，而后从容地向叶明曦行礼：“臣妾遵旨。多谢皇后娘娘主持公道，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看崔贵妃那铁青的脸色，随着袁坞从容离去。

　　叶明曦目光淡淡地掠过呆立当场的崔贵妃，语气平和：“崔贵妃，现在你可以尽情挑选了，本宫与其他姐妹，绝不会再与你相争。”
　　言毕，便带着章嫔、韩御女等人离去。

　　经过崔贵妃身边时，韩御女还故意提高了声音，笑吟吟地道：“恭喜贵妃娘娘啊，这下所有的好衣裳，都是您的了！”

　　崔贵妃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沈霜序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眼前这一堆已然失了兴致的衣裳，只觉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咬牙切齿地低吼：“沈、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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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宸宫内殿，宫人伺候着沈霜序换上新衣。

　　这是一件月白色素面广袖襦裙，衣料是顶级的吴绫，触手温凉滑腻。外罩一层几近透明的霜色鲛绡纱，那鲛纱极为奇异，看似无色，却在光线流转间泛出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行动间如烟似雾，飘逸出尘。

　　浣云一边为她整理裙裾，一边低声赞叹：“还是皇上最懂娘娘，知道您偏爱这般清雅霜色，这料子这做工，怕是独一份儿的。”

　　沈霜序穿戴整齐，缓步走出内殿。

　　甫一踏入外间回廊，便见廊道尽头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身形轮廓，竟与闻彻有八九分相似。
　　她脚下微微一顿。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同样怔在原地。

　　恰有一缕天光自窗棂透入，不偏不倚映在她身上。
　　只见那霜色鲛纱瞬间被点亮，折射出万千细碎晶莹的辉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之中。
　　她本就肤色极白，此刻更显得冰肌玉骨，清艳不可方物。那双颜色偏浅的瞳仁，在光下近乎剔透，却因带着一丝疑惑，冲淡了疏离，更添了几分江南烟雨般的温婉柔美。

　　叶禹霆望着光影中恍若洛神临世般的女子，呼吸一滞，竟忘了言语，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难怪闻彻，会如此倾心。

　　他失神良久，直到沈霜序因他的注视而微微蹙眉，方才猛地回过神，有些狼狈地别开眼，朝着身后方向朗声笑道：“皇上！您还躲着做什么？佳人已至，等候多时了！”

　　闻彻这才从另一侧缓步走出。
　　他的目光落在沈霜序身上时，亦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沈霜序见到闻彻，心下了然，方才那点疑惑散去。
　　她上前几步，依礼敛衽，声音清越：“臣妾见过皇上。”略一停顿，转向叶禹霆，姿态从容，“见过……叶大人。”

　　叶禹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欲开口询问她如何认得自己，闻彻已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占有欲，淡淡道：“倾贵嫔素来礼数周全，宫中诸位贵人自然熟记于心。尤其是叶爱卿这般……整日无所事事，总来朕这里叨扰的，她想不认得也难。”

　　叶禹霆闻言，“啧”了一声，挑眉看向闻彻。

　　闻彻却不理他，目光依旧胶着在沈霜序身上，介绍道：“这位便是倾贵嫔。”

　　叶禹霆拱手，微笑道：“无需皇上介绍，臣也猜到了。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传闻中宠冠六宫的倾贵嫔，方能配得上如此珍稀的鲛绡华服。”

　　沈霜序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语气谦和：“叶大人谬赞了。臣妾亦时常听皇后娘娘提起叶大人，今日一见，方知骨肉血亲，气度风韵果然一脉相承，极为相似。”

　　叶禹霆朗声一笑，带着几分促狭：“倾贵嫔这话我爱听！不过嘛，个人觉得我这张脸，生得还是比家姐要更俊俏三分。”

　　闻彻无奈摇头：“论起这不要脸面的功夫，你叶禹霆确是无人能及。好了，衣裳既已送到，人也见了，你且回去吧。”

　　叶禹霆立刻做出一副伤心模样，夸张地拱手：“哦——臣明白了！这是嫌臣碍事，要与倾贵嫔过二人世界了！臣告退，臣这就告退！”
　　说罢，冲着闻彻挤了挤眼，这才笑着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闻彻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沈霜序身上，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眷恋，甚至痴迷，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沈霜序在他这般专注的凝视下，微微侧过脸，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色，轻声问：“……好看吗？”

　　闻彻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丝喟叹：“宛若洛神。霜序，这霜色果然最是衬你。”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带近几分，低头在她耳边问道：“三日后百花宴，便穿这一身，如何？”

　　沈霜序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皇上，这般穿着……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闻彻低笑一声：“有何招摇？朕觉得甚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还是说……倾贵嫔只想穿与朕一人看？”

　　沈霜序脸颊飞起红霞，如同白玉染上胭脂，更添娇艳。

　　她将脸微微埋入他胸前，终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那……臣妾便听皇上的。”